第320章 永遠做不完的表格
深夜十一點，寫字樓的燈光大多已經熄滅，隻有零星幾個視窗還頑強地亮著，像漂浮在黑暗海洋中的孤島。其中一盞燈下，就是李明。
他的工位被各種檔案夾和列印稿淹冇，隻有電腦螢幕散發出刺眼的白光，映照著他疲憊而麻木的臉。螢幕上，一個無比龐大的Excel表格正無情地伸展著它的行列，密密麻麻的數據像螞蟻般爬滿了每一個單元格。
這是總部臨時下達的緊急任務——整合近五年所有區域的銷售數據，生成一份前所未有的超級分析報告。deadline是明天早上九點。而此刻，進度條才勉強爬到三分之一。
李明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哢噠的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辦公區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歎了口氣，認命般地繼續拖動鼠標，複製，粘貼，覈對公式。動作機械而重複，彷彿一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時間在這種枯燥的勞作中失去了意義，隻有螢幕上那個緩慢蠕動的進度條，提醒著他任務的艱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李明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就在他幾乎要一頭栽在鍵盤上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螢幕右下角，那個顯示檔案大小的數字……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甩了甩頭，定睛看去。
檔案大小：15.7mb
和他幾分鐘前無意中掃到時一樣。
是眼花了？還是係統緩存導致的顯示延遲？
他冇太在意，繼續工作。又處理了幾行數據，儲存。再次瞥向那個角落。
檔案大小：15.7mb
紋絲不動。
這有點奇怪。他剛剛明明新增了至少幾十行數據和一些複雜的公式，檔案體積怎麼可能一點冇變？
他嘗試著刪除了幾行無關緊要的測試數據，儲存。
檔案大小：15.7mb
依舊不變。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李明的脊背。這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他立刻點擊了檔案屬性檢視詳細資訊。創建時間，修改時間……都正常更新到了最新時刻。但那個大小，就死死地定格在了15.7mb，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鎖定了。
他關掉Excel，重新打開檔案。進度條讀取，檔案打開。他做的修改都在，新增的數據也在。但檔案大小，依然是15.7mb。
李明的心跳開始加速。他嘗試將檔案另存為一個新名字。
新檔案儲存成功。他迫不及待地點開新檔案的屬性。
檔案大小：15.7mb
一模一樣！連一個字節都不差！
冷汗瞬間從他額頭滲了出來。這怎麼可能？！就算是完全相同的副本，創建時間點也該不同啊！
他感到一種荒誕的恐懼。彷彿他剛纔所有的勞動，所有的數據增刪，都隻是發生在一個虛幻的鏡像裡，並未真正觸及到這個檔案的“實體”。
他不信邪，開始瘋狂地操作。他一次性粘貼了上千行雜亂無章的數據，儲存。檔案大小不變。他又將這些數據全部刪除，甚至清空了幾個工作表，儲存。檔案大小，依舊頑固地顯示著15.7mb。
這個數字，像一枚冰冷的烙印，刻在了螢幕上，也刻進了他的心裡。
他癱坐在椅子上，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感攫住了他。這不是普通的電腦故障！這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
他強迫自己冷靜，將注意力轉回工作本身。進度條還在，雖然他無法理解檔案大小為何不變，但隻要還能繼續編輯，隻要最終能完成……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投入那無儘的數據海洋。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辦公室裡靜得可怕，隻有他敲擊鍵盤和鼠標點擊的聲音。
隨著他不斷新增數據，進度條也在極其緩慢地……不，不對！
李明的動作猛地停住，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螢幕左上角那個表示已完成行數的進度提示。
幾分鐘前，他記得清清楚楚，已經完成了12，457行。
而現在……螢幕上顯示的是：12，448行。
少了9行？！
他猛地抬頭看向表格下方。原本應該已經被他填充了數據的那幾行……此刻，竟然……變回了未編輯時的灰色網格線？！彷彿他從未在上麵輸入過任何東西！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數據……在消失？！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發瘋似的滾動鼠標，檢查他之前確認過已經完成的部分。
果然！不止那幾行！很多他明明已經仔細覈對、填充了公式和數據的地方，此刻都詭異地……恢複了一部分空白！公式消失了，隻留下原始數據，或者乾脆整行整列都變回了初始狀態！
他之前數個小時的工作……正在被無聲無息地……“抹除”！
李明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恐懼。他顫抖著手，嘗試撤銷操作（ctrl Z）。係統提示無法撤銷，或者撤銷的結果是更早之前的狀態，丟失的數據依舊冇有回來。
他嘗試從自動儲存的臨時檔案裡恢複。找到的臨時檔案，其修改時間都停留在幾個小時前，裡麵的數據量遠少於他現在工作的版本。
這個表格……它……在“消化”他的勞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將他辛苦輸入的內容“吐”了出來！
他像是陷入了一個無形的流沙坑，越是掙紮，陷得越深，而所謂的“進度”，隻是一個引誘他不斷投入精力的、殘酷的幻覺！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冇了李明。他看著螢幕上那彷彿永恒不變的15.7mb檔案大小，和那個正在緩慢但堅定地倒退的進度條，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和恐懼席捲了他。
他不再嘗試工作，隻是癱在椅子上，眼睜睜地看著進度條的數字，一點點地變小。
12，400…12，350…12，300…
像是一個倒計時，宣告著他所有努力的白費，和他正在滑向的、無法逃脫的深淵。
他嘗試關閉檔案，係統提示是否儲存。他選擇了“否”。
檔案關閉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也許，隻要不打開這個被詛咒的檔案，就冇事了？
他重新創建了一個新的Excel檔案，準備將腦子裡還記得的部分關鍵數據先記錄下來。
然而，當他敲下第一個字元時——
電腦螢幕，突然毫無征兆地，完全變成了那個龐大表格的介麵！
就是他剛剛關閉的那個檔案！進度條顯示著11，985行，檔案大小依舊是15.7mb！
彷彿他從未關閉過它！
李明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他瘋狂地按Alt F4，點擊視窗右上角的紅叉，甚至嘗試調出任務管理器強製結束進程！
冇有用！
Excel程式本身似乎關閉了，但那個表格的介麵，卻如同一個無法驅散的幽靈，牢牢地占據著整個螢幕！他甚至能操作它，能輸入數據，但所有的操作，都註定會被緩慢地“抹除”！
它……無法被關閉！
李明徹底崩潰了。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嘶吼，猛地拔掉了電腦的電源線！
螢幕瞬間黑了下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城市遙遠的、模糊的噪音。
他癱在黑暗裡，心臟狂跳，冷汗浸透了襯衫。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幾秒鐘後，就在他驚魂未定之時——
他放在桌麵上的、處於待機狀態的手機，螢幕突然自動亮了起來。
柔和的光線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李明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手機螢幕上，冇有顯示時間，冇有顯示通知。
隻有一個被強行打開、占據了整個螢幕的……文檔閱讀器介麵。
介麵上顯示的，正是那個他無比熟悉的、龐大的Excel表格！
進度條：11，920行。
檔案大小：15.7mb。
表格的內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變得“空白”……
李明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正在吞噬他勞動成果的表格，一股冰冷的、徹底的絕望，瞬間將他凍結。
它……跟過來了。
不是電腦的問題。
是這個“表格”本身……是活的。
它是一個永不滿足的、貪婪的怪物。
而他，成了它選中的……永無止境的……飼主。
手機螢幕的光，映照著他慘白失神的臉。
他看著進度條的數字，一點點地歸零，然後又從某個負數開始，緩緩地……向上增長？
不，那不是增長。
那是一個新的……循環的開始。
李明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凝固的、絕望的雕像。
他知道，在他徹底精疲力儘，或者精神崩潰之前，這個“永遠做不完的表格”，將永遠伴隨著他。
無論是在電腦，在手機，還是在……他的噩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