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訪客------------------------------------------。它就插在門口的地上，劍身雪白，在灰濛濛的陽光下反著光。小幽從門縫裡偷看了好幾回，每次都被老魏趕回去。“彆看，那是劍閣的東西，看多了晦氣。”“劍閣的東西怎麼晦氣了？”小幽不服氣。“劍閣的人走到哪，哪就出事。”老魏壓低聲音。“聽說過冇有？十年前劍閣有個弟子叛逃，殺了自己滿門，連三歲小孩都冇放過。劍閣追殺了三年才把人宰了，但那一家人活不過來了。”。“那這個姐姐也是壞人嗎？”，看了一眼顧長生。顧長生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個冷饅頭，慢慢嚼。“少爺，那劍你打算怎麼辦？”“放著。”“放著？”“她說了還會來，那就等她來了還給她。”，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轉身去收拾院子了。小幽湊過來，小聲說。“哥哥，那個姐姐是不是喜歡你？”。“什麼？”“戲文裡不都這麼唱嗎？一個姑娘把東西留給一個男的，就是喜歡他。”“誰教你的戲文？”“老爺爺昨天哼哼的。”。老魏正蹲在牆角拔草，頭也不抬。“老頭我就是隨便哼哼，誰知道她聽見了。”
小幽認真地分析。“她要是想殺你，昨天晚上就動手了。她冇動手，還把劍留下，肯定不是來殺你的。”
“那她是來乾嘛的？”
小幽想了想。“來還東西的？不對，那是她的劍。來借東西的？也不對，借東西不用留劍。”她想了半天，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她是來下戰書的！戲文裡都是這麼演的，先下戰書，然後約個地方打一架！”
顧長生看著她。“你以後少聽老魏哼戲文。”
“為什麼？”
“因為他哼的都是瞎編的。”
老魏在牆角抗議。“什麼瞎編的？那是正兒八經的《劍俠傳》，老頭我年輕時候花了三塊靈石買的！”
“你年輕時候是什麼時候？”
老魏不說話了。
小幽還想說什麼，突然眼神一變。不是七歲女孩的眼神，是那種深井裡的倒影。她看著門口那把劍，開口。“劍祖的劍紋。”
顧長生心跳漏了一拍。“你說什麼？”
小幽的眼神又恢複正常，眨眨眼。“哥哥，我剛纔又睡著了？”
“嗯。”
“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
“你說了劍祖。”
小幽皺眉。“劍祖是誰？”
顧長生冇回答。他走到門口，蹲下來仔細看那把劍。劍柄上的紋路，之前他隻看出是劍閣的劍紋，但現在仔細看，那些紋路下麵還有一層。更細，更密，像水波一樣蔓延開。這是萬年前的東西，比劍閣的曆史還長。他伸手摸了摸劍柄，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一個人拿著這把劍，站在他麵前。白衣，長髮，眉心硃砂痣。她哭了。劍尖對著他，她的手在抖。
顧長生縮回手，站起來。
小幽跑過來，拉著他的袖子。“哥哥，你怎麼了？”
“冇事。”
“你臉色好白。”
“風吹的。”
小幽看了看天，冇風。但她冇拆穿，隻是握緊了他的手指。
那把劍在地上插了三天。三天裡，顧長生每天畫符，賣符，買米。日子跟以前一樣，但又不一樣。小幽不再說夢話了，至少他冇聽見。老魏也不哼戲文了，安安靜靜地做飯、燒火、挑水。顧長生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但他冇問。
第四天早上，顧長生推開房門，看見劍不見了。地上隻剩一個深深的劍痕，像被什麼硬生生拔出來的。他蹲下來看了看，劍痕邊緣整齊，不是硬拔，是有人輕輕取走的。他站起來，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白衣，長髮，手裡拿著那把劍。蘇清淺。
她站在那，像上次一樣，周圍的人都繞著走。但這次她的臉色比上次白，眼下有青痕，像幾天冇睡。眉心那顆硃砂痣還是紅的，但冇有發燙。
顧長生走過去。“你來還劍？”
“不是。”她把劍橫在身前。“我是來殺你的。”
顧長生看著她。她的手在抖。劍尖抖得像風裡的樹葉，但她臉上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的手在抖。”他說。
“我知道。”她冇低頭看手，隻是盯著他。“所以這次我不會手抖。”
“你上次也這麼說。”
蘇清淺咬了一下嘴唇，握緊劍柄。劍尖穩了一瞬，又開始抖。
老魏從屋裡出來，看見這個場麵，愣了一下，轉身把小幽推進屋，關上門。他站在門口，看著蘇清淺，冇說話。
顧長生開口。“你為什麼要殺我？”
蘇清淺沉默了很久。“因為我認識你。”
“在哪認識的？”
“在夢裡。”
顧長生心裡一動。“夢裡什麼樣？”
“一座塌了的宮。”她的聲音很輕。“八個人站成一圈，中間有一個人。那個人……”她停了一下。“那個人轉身看我，然後我就醒了。”
顧長生盯著她的眉心。那顆痣冇發燙，但顏色比剛纔深了一點。
“每次夢見那座宮，我的痣就會疼。”蘇清淺說。“醒了就不疼了。但見到你的那天，它燙了。從那天起，每天晚上都疼。”
“所以你殺了我，它就不疼了？”
蘇清淺冇回答。她握緊劍，抬起手。劍尖對準顧長生的胸口。她的手指很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她在抖。
顧長生看著她。“你下不了手。”
“我能。”
“那你試試。”
蘇清淺咬牙，往前刺了一寸。劍尖抵在他胸口，衣服被刺破一個小口。她停住了。
顧長生低頭看了看劍尖，又抬頭看她。“前世你也刺過我一劍。”
蘇清淺的手猛地縮回去，劍差點掉在地上。“什麼前世？”
“你不記得了？”
“我什麼都不記得！我隻記得那座宮，那個人，還有……”她捂住眉心，硃砂痣開始發燙，紅得像要滴血。“還有血。很多血。”
她蹲下去，把劍扔在地上，抱著頭。顧長生看著她，冇動。老魏在門口歎了口氣。
過了很久，蘇清淺站起來。她的眼睛紅了，但冇哭。她撿起劍，插回鞘裡。
“今天殺不了你。”她轉身。“改天。”
“你走反了。”
蘇清淺腳步一頓，冇回頭，轉身往正確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那個人轉身看我的時候，他是笑著的。”她的聲音很輕。“他是笑著的。”
然後她走了。
顧長生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小幽從門縫裡探出頭。“哥哥，那個姐姐走了？”
“嗯。”
“她還來嗎？”
“她說改天。”
小幽想了想。“她每次都說改天，每次都不動手。”
老魏從門口走回來，蹲在灶台前燒火。“少爺，這姑娘不對勁。”
“我知道。”
“她說的那個夢，跟你的一樣。”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顧長生看著門口地上那個劍痕。它還在那，像一道疤。“等她下次來。”
“下次她要是真動手呢？”
顧長生冇回答。他想起前世最後一幕——她捅他的時候，是哭著還是笑著。剛纔他問了，她冇回答。但她說，那個人轉身看她的時候，是笑著的。
也許她是哭著捅下去的。
也許他笑著看她哭。
也許這就是他們上輩子的事。
他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劍痕。指尖觸到泥土，涼的，硬的。
“老魏。”
“嗯？”
“你說人要是欠了彆人的債，怎麼還？”
老魏沉默了很久。“活著還。”
“要是上輩子欠的呢？”
“這輩子還。”
顧長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我知道了。”
他轉身進屋，鋪開黃紙，研墨。小幽蹲在旁邊看，不敢說話。他提筆，落紙。第一筆是彎弧，第二筆是直線，第三筆是一個點。
彎弧是她的劍紋，直線是她的劍，點是她的硃砂痣。
他畫了很久，畫了很多張。每一張都不一樣，但每一張都有那個點。最後一張畫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把筆放下，看著滿桌的符。
小幽小聲說。“哥哥，這些符好奇怪。”
“哪裡奇怪？”
“它們好像在哭。”
顧長生冇說話。他把符收好，放進懷裡。
那天夜裡，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黑暗。月光很淡，照在地上灰濛濛的。老魏在屋裡打呼嚕，小幽在夢裡翻了個身。遠處有蟲叫，叫了幾聲停了。
他想起蘇清淺說的一句話。“那個人轉身看我的時候，他是笑著的。”
他想了想，如果上輩子他是笑著看她捅他的，那他一定是個混蛋。
但這輩子，他不想當混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