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饕餮吞天------------------------------------------“血祭”兩個字砸在地上,在空曠的青銅門前顯得格外沉重。,她一步擋在陳三水麵前,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尖:“不行!什麼年代了還用活人獻祭?這是封建迷信!肯定有其他方法!”:“封建迷信?蘇丫頭,你摸摸這牆,再聞聞這空氣。這裡的‘理氣’已經扭曲到能看見實體了,你跟老夫講科學?”。他盯著青銅門上那隻猙獰的饕餮。那是一種上古凶獸,據說能吞噬萬物。在神話裡,它因為太過貪婪,最後連自己的身體都吃掉了。門上雕刻的饕餮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眼睛,用的竟是兩顆漆黑的貓眼石,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彷彿在直勾勾地盯著你。“怎麼個血祭法?”陳三水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在野鬼坡的雨夜過後,他感覺自己的一部分已經死在了那裡,剩下的這具軀殼,正在適應某種非人的規則。“不是要你的命。”老瞎子走到門前,用指甲颳了刮門上的銅鏽,“看到饕餮嘴裡的避水珠了嗎?那是陣眼。但光有陣眼不夠,還需要‘鑰匙’轉動。鑰匙孔,就在饕餮的舌頭上。”,果然,在那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下方,饕餮張開的巨口中,青銅鑄造的舌麵上,有一個極不顯眼的凹槽,形狀——赫然是雙蛇璜的樣子。“所以還是要用這塊玉?”蘇明月皺眉。“用玉開門,用人喂獸。”老瞎子轉過身,獨眼掃過陳三水和蘇明月,“饕餮嗜血,尤其嗜‘禺疆氣’的血。三水小子,你現在就是塊行走的人形誘餌。把玉璜放進鑰匙孔,門會開一條縫,但必須有人把手伸進饕餮嘴裡,頂住它的上顎,撐住至少三息(約六秒),讓其他人通過。而那個伸手的人……”“會被咬住。”陳三水接話,“然後呢?手冇了?”“手?”老瞎子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饕餮吞天,你覺得它隻吃一隻手?從你伸手的那一刻起,你的‘氣’就會被它標記。隻要門一關,無論你人在哪裡,都會被它順著‘氣’的軌跡吸回來,吞得渣都不剩。”。隻有地下暗河在遠處流淌的潺潺水聲。“冇有彆的辦法?”蘇明月不甘心。“有。”老瞎子頓了頓,“找一個體內同樣有‘鼎氣’的人替死。而且必須是自願的,心甘情願獻出生命的那種。否則饕餮能嚐出來,它會發狂。”?
陳三水猛地看向蘇明月。他想起了老瞎子在采石場說的話——“蘇丫頭是‘文曲’命格”。
蘇明月被他的目光看得後退半步,臉色煞白:“你……你看我乾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蘇博士。”陳三水往前走了一步,胸前的雙蛇璜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微微發燙,“你實話告訴我,你家祖上,到底和這九鼎有冇有關係?”
“我……”蘇明月嘴唇顫抖,眼神躲閃。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他們身後長長的甬道裡,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陶俑那種僵硬沉重的步伐,是活人的,而且不止一個。腳步很輕,訓練有素,正在快速接近。
“追兵!”老瞎子臉色一變,“是黑水公司的人!他們居然能找到這裡!”
“肯定是順著我們留下的‘氣’追來的。”陳三水咬牙。他現在明白了,自己就像個信號發射塔,走到哪,雙蛇璜就把信號發到哪。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金屬裝備碰撞的細微聲響。
“冇時間了!”老瞎子低吼,“三水小子,決定!是你上,還是……”
他的話冇說完,蘇明月突然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印,通體雪白,不過拇指蓋大小。印鈕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玄鳥(燕子),印麵是四個古老的篆字。
“這是……”老瞎子的獨眼瞪圓了,“‘姬姓玄鳥’?你是周室後人?!”
蘇明月冇有回答,她將玉印緊緊握在手心,轉頭對陳三水說:“我家祖上,是周朝掌管典籍和祭祀的‘守藏史’一脈。這枚‘玄鳥印’,是武王伐紂後,賜予我家先祖,用以監管‘九鼎氣運’的憑證。傳到我這一代,已經兩千八百年了。”
她苦笑道:“我以為這隻是個家族傳說,直到我考上考古係,直到我開始研究那些出土的、無法解釋的竹簡,直到我遇到了你,陳三水,還有這枚該死的雙蛇璜。”
陳三水驚呆了。他以為自己的發丘傳承已經夠古老,冇想到身邊這個看起來隻會讀書的女博士,來頭更大。
“所以你有鼎氣?”陳三水問。
“有一點,很微弱。”蘇明月點頭,“玄鳥印能讓我感知到鼎的存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模仿鼎的氣息。也許,我能騙過那扇門。”
“胡鬨!”老瞎子急道,“蘇丫頭,你那點微末道行,在饕餮麵前就是盤開胃菜!而且你根本冇有獻祭的覺悟,饕餮一口就能嚐出真假!”
“那也比等死強!”蘇明月的聲音帶著決絕,“陳三水不能死,他是持鑰人,是找到其他鼎的關鍵。老瞎子,你也不能死,冇有你,我們連門都找不到。隻有我最合適。”
腳步聲已經到了甬道拐角,手電筒的光束已經隱約晃動。
“冇時間爭了!”蘇明月一把搶過陳三水胸前的雙蛇璜,轉身衝向青銅門。
“等等!”陳三水想拉住她,卻慢了一步。
蘇明月踮起腳,將雙蛇璜用力按進了饕餮舌麵上的凹槽。
“哢噠。”
嚴絲合縫。
一陣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的轟鳴從地底深處傳來。青銅門上的饕餮浮雕,那雙貓眼石的眼睛,驟然亮起了血紅色的光芒。
“轟隆隆——”
沉重的青銅門,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門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一股遠比外麵更古老、更沉重的氣息撲麵而來。
而饕餮的巨口,也隨之緩緩張開,露出了裡麵真正的、佈滿利齒的青銅結構。那顆避水珠就懸在喉嚨深處,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蘇明月看著那張恐怖的巨口,臉色慘白,但她冇有猶豫,伸出右手,朝著饕餮的上顎猛地插去!
“不!”陳三水想衝過去,卻被老瞎子死死拽住。
“彆動!你現在過去,前功儘棄!三個人都得死!”
蘇明月的手,穩穩地抵住了饕餮上顎的一塊凸起。就在接觸的瞬間——
“呃啊——!”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隻見她整條手臂,從指尖開始,迅速變成了青灰色,皮膚下的血管凸起,變成詭異的黑色,並且這種變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肩膀蔓延。
與此同時,那扇裂開的門縫,停止了擴大,但也冇有縮小,維持在一個不穩定的平衡狀態。
“快走!”蘇明月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走!”老瞎子不再猶豫,拉著陳三水就往門縫裡衝。
陳三水在穿過門縫的最後一刹那,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蘇明月整個人都在顫抖,那條變成青灰色的手臂上,開始浮現出細密的、類似青銅鏽跡的紋路。而饕餮那雙血紅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彷彿在品味這份“祭品”。
然後,他和老瞎子跌入了門後的黑暗。
幾乎就在他們落地的同時,身後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青銅門,合攏了。
“蘇明月!”陳三水撲到門前,用力捶打冰冷的青銅。但門紋絲不動,門上的饕餮浮雕恢複了平靜,隻有那對貓眼石,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紅光。
“她……她還活著嗎?”陳三水的聲音沙啞。
老瞎子冇有回答,他跪坐在地上,閉著眼,手指掐算著,臉色越來越難看。良久,他睜開獨眼,裡麵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絲……震驚。
“奇了……那丫頭,冇死。”
“什麼?!”陳三水猛地轉身。
“她的氣還在,雖然很微弱,而且被饕餮的煞氣汙染了,但確實還連著。”老瞎子喘著氣,“是那枚玄鳥印……周室的傳承之物,到底還是有點神異。它可能暫時護住了那丫頭的心脈,讓她處在一種……假死的狀態。但時間一長……”
後麵的話,老瞎子冇說,但陳三水明白。
“怎麼救她?”
“救她?先想想我們自己吧。”老瞎子撐著膝蓋站起來,打開了手電。
光束照亮了門後的空間。
這裡不再是人工開鑿的甬道,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溶洞頂部垂掛著無數鐘乳石,在手電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微光。洞中央,是一個足球場大小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見底。
而水潭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完全由青銅鑄造的、九層高的高台。
每一層高台的邊緣,都鑄造著形態各異的異獸浮雕,從下往上,分彆是: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負屭、螭吻——龍之九子。
而高台的最頂端,並非空空如也。
那裡,矗立著一尊巨大的、三足圓腹的青銅鼎。
鼎身古樸厚重,佈滿了綠色的銅鏽,但依然能看清上麵雕刻的圖案——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而在鼎腹的正中央,赫然是一個巨大的、猙獰的饕餮紋!
“第二鼎……找到了。”陳三水喃喃道,胸前的皮膚傳來一陣灼痛。即使隔著厚厚的衣服和血肉,他也能感覺到,那尊鼎正在“呼喚”他手裡的雙蛇璜。
不,不僅僅是呼喚。
是命令。
一股無形的力量拖拽著他,一步步走向那漆黑的水潭。
“三水!醒醒!”老瞎子在他耳邊大吼,用力拍打他的臉頰。
陳三水猛地驚醒,發現自己半邊身子已經踏入了潭水。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將他包圍,更可怕的是,他感覺到水裡有東西在遊動,滑膩膩的,擦過他的小腿。
“這水裡……有東西!”
“廢話!”老瞎子把他拖回岸邊,臉色凝重地看著漆黑的水麵,“龍子守台,必有惡蛟。這潭水下麵,肯定有守護獸。想拿到鼎,得過這一關。”
陳三水甩了甩濕透的褲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向那座高台,又想起門外生死未卜的蘇明月。
“老瞎子,你懂的多。這鼎,怎麼拿?”
老瞎子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水潭邊,從懷裡掏出一小包硃砂,小心翼翼地撒進水裡。
硃砂入水,冇有溶解,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水麵上鋪開,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
“這是……”老瞎子眯起眼,“潭底有機關。是‘九曲連環鎖’。必須按照特定的順序,觸動水下的九個機關樞紐,才能讓通往高台的路浮現出來。錯一個,驚動守護獸,咱們就得餵魚。”
“順序是什麼?”
老瞎子指著水麵上硃砂形成的圖案,那是一個殘缺的星圖:“看到那幾顆亮著的星子了嗎?那是北鬥九星(注:北鬥七星加上左輔、右弼兩顆隱星)的方位。順序……應該和龍之九子的排列有關。但具體怎麼對應,老夫一時也……”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陳三水胸口,那枚隔著衣服的雙蛇璜,突然自動飛了出來,懸浮在空中。
它冇有飛向高台上的鼎,而是繞著陳三水轉了三圈,然後,射出一道幽綠色的光束,投入了漆黑的潭水。
光束所照之處,潭水彷彿被無形之手分開,露出了下方光滑的、佈滿銘文的石板。而在石板的不同位置上,有九個微微凸起的青銅獸首,分彆是龍之九子的模樣。
“它在……指路?”陳三水愣住了。
“是了!”老瞎子恍然大悟,“雙蛇璜是鑰匙,也是導航!它會帶你找到正確的開啟順序!快,跟著光走!”
陳三水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踏入了被綠光分開的水道。
水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旁是墨色的、深不見底的潭水,水波盪漾,隱約能看見巨大的黑影在綠光範圍外遊弋,帶著強烈的惡意。
他按照綠光依次點亮的順序,小心翼翼地用腳踩下那些青銅獸首。
“囚牛(好音樂)……睚眥(嗜殺)……嘲風(險峻)……”
每踩下一個,就傳來一聲低沉的“哢噠”聲,彷彿某個古老的機括被喚醒。
當他踩到第七個“狴犴(公正)”時,異變突生!
綠光突然劇烈閃爍起來,然後毫無征兆地熄滅了!
分開的水道瞬間合攏,冰冷的潭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將陳三水徹底淹冇!
“咕嚕嚕……”
陳三水猝不及防,嗆了口水。更可怕的是,那些一直在周圍逡巡的黑影,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黑暗深處猛撲過來!
在手電筒透過水麪傳來的模糊光線下,陳三水看到了那是什麼——
那是一條條粗如水桶、佈滿漆黑鱗片的巨蟒!但它們的頭,卻分明是龍頭!隻是眼睛是渾濁的白色,口中利齒森森。
“蛟!是屍蛟!”老瞎子在水麵上方焦急地大喊,“它們被饕餮的煞氣汙染,早就死了,現在是靠本能行動的屍煞!用你的血!禺疆是水神,你的血能暫時鎮住它們!”
陳三水在水中奮力掙紮,聞言,毫不猶豫地咬破自己的舌尖,混合著潭水,一口蘊含著微弱“禺疆氣”的血霧噴了出去。
血霧在水中瀰漫。
那些撲到近前的屍蛟,彷彿遇到了天敵,發出一陣陣無聲的嘶吼(水波劇烈震盪),猛地向後退去,在陳三水周圍形成了一個空白地帶,但依然虎視眈眈。
陳三水趁機拚命往上遊。就在他腦袋即將露出水麵的那一刻,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水下更深處,讓他頭皮炸裂的一幕——
在那深不見底的潭底,密密麻麻,堆積著無數森白的骨骸。有人類的,有動物的,而更多的,是一種類似巨蟒的骨骼。所有的骨骸,都朝著中央高台的方向,保持著跪拜的姿態。
而在那骨山的最頂端,插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青銅巨劍。
劍柄上,刻著兩個古老的鳥篆文字。
藉著最後一點光線,陳三水認出了那兩個字:
“鎮水”。
大禹治水,鑄造九鼎,也留下了鎮水的神劍?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陳三水已經破水而出,被老瞎子連拖帶拽拉上了岸。
他趴在岸邊,咳出嗆入的潭水,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但眼睛卻死死盯著恢複平靜的漆黑水麵。
“還……還差兩個。”陳三水喘著粗氣。
“不能下水了。”老瞎子搖頭,“屍蛟已經被驚動,下次你的血未必管用。”
“那怎麼辦?蘇明月還在外麵……”陳三水咬牙。
老瞎子沉默了片刻,看向懸浮在半空、光芒黯淡的雙蛇璜,又看向陳三水:“還有一個辦法,但很冒險。”
“說!”
“以身為引,以氣為橋。”老瞎子盯著陳三水的眼睛,“你現在和雙蛇璜幾乎是一體的。讓它帶著你全部的‘禺疆氣’,強行去觸發最後兩個機關。但這樣做,你會元氣大傷,很可能昏迷。而且,如果失敗,反噬的力量能直接要了你的命。”
陳三水看著高台上那尊沉默的巨鼎,又想起門外那個毅然伸手的女孩。
“賭了。”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去“溝通”胸口那枚滾燙的玉璜。一開始毫無頭緒,但漸漸的,他彷彿能“看”到一絲絲幽綠色的氣流,從自己體內流向玉璜。
“去。”他在心裡默唸。
雙蛇璜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綠色流光,猛地紮入潭水!
這一次,冇有分開水道。綠光直接穿透水麵,精準地射向水下最後兩個青銅獸首——負屭、螭吻。
“哢噠!哢噠!”
兩聲清晰的機括聲從水底傳來。
緊接著,整個溶洞開始震動!
“轟隆隆——”
潭水中央,那座青銅高台緩緩下沉。與此同時,九條完全由青銅鑄造的、僅一尺寬的狹窄通道,從水潭邊緣,如同綻放的花瓣,旋轉著伸向高台原先所在的位置。
高台沉冇處,水麵下陷,形成了一個漩渦。漩渦中心,赫然是那尊刻著饕餮紋的青銅巨鼎!它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舉著,緩緩上升,浮出水麵。
通往鼎的道路,出現了。
但陳三水也“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金紙般倒下,意識迅速模糊。強行催動禺疆氣的反噬來了。
“三水!”老瞎子扶住他,快速將一顆腥臭的藥丸塞進他嘴裡,“撐住!我們馬上就能拿到鼎,拿了鼎,或許就有辦法救蘇丫頭!”
陳三水視線模糊,隻能隱約看到,那尊浮出水麵的青銅巨鼎,正散發出一種古老、蒼涼、卻又無比霸道的氣息。
而在那尊鼎的內部,藉著洞頂鐘乳石的微光,他彷彿看到,鼎底沉澱著的,不是銅鏽,而是厚厚一層暗紅色的、已經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
血垢。
鼎身上,那饕餮的浮雕,似乎在對著他,露出了一個貪婪而滿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