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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宮引魂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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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九宮引魂案 · 彧無為

是夜,烏雲蔽月。

江小月緩緩醒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這幾年早已形成習慣,不待雞鳴,她身體便會本能醒轉,起身練功。

今日也不例外,她轉了轉脖子,起身穿鞋。

她一向是穿著練功服睡的,省了換衣的麻煩,開門便往外走。

屋外風聲呼嘯,比往日更為昏暗。

江小月抬頭,隻見幾片黑雲懸在頭頂,除了風聲,萬籟俱寂。

“要下雨?”

她微微皺眉,轉念又想,大熱天能清涼一下也好。

她走向前院的空地,那裏曬著兩簸箕乾蘿蔔,得先收進屋。

一會早些練功,免得下雨耽誤。

自那次江小月來癸水後,其餘三人尷尬了半個月。

葛先生更是查閱醫書典籍,給江小月定下諸多限製,其中一條便是“不能淋雨練功”。

江小月盤算著在下雨前,把熟知的刀法拳法演練一遍。

她雙手抓住簸箕邊緣,抬眸間卻瞥見江邊站著數道人影。

不是三人,而是五人。

有客人來?

江小月立刻聯想到江中撈起的白骨,下意識回頭望去。

賴聲飛新安的木門牢牢鎖著,沒有任何異常。

江小月很謹慎,白骨一事關乎四人的安全。

她放下簸箕,親自上前確認。

新做的木門散發著青澀的木頭氣息,葛先生夾在門縫中的乾草繩結還在。

江小月心下稍鬆,緩緩朝江邊走去。

待距離稍近後,她輕喚一聲:“先生,是你嗎?”

那五人中,並無劉闖和賴聲飛那般魁梧的身形。

五人聞聲回頭。

他們皆身著灰褐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夜風吹起江小月鬢邊的碎發,她眯起雙眼細看,腳步陡然停住。

被江風掀起的衣袍下,是數根筆直的灰白色腿骨,纖細又修長,比衣袍顏色更為醒目!

江小月驚愕地睜大雙眼,忽覺掌心一陣冰涼。

她低頭一看,那九宮銅塊不知何時,竟被她握在掌心,正泛著幽光。

怎麼會?

自在此處定居,葛先生為她的身體考慮,已將九宮銅塊收去保管,隻有偶爾練彈弓時才給她。

這東西本該在先生那裏才對!

她還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江風又起,那五人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向她走來。

江小月想轉身叫人,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身體彷彿被釘在原地,連抬手都做不到。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五人走近,同時也看清了對方衣袍上的深綠紋飾,而那個她從江底拾起的骷髏頭正死死盯著她掌心之物。

強烈的窒息感瞬間吞噬了她,眼前景物消失無蹤。

“嗬~”

江小月猛然睜眼,四週一片漆黑,胸悶之感猶在,四肢麻木且沉重,一時難以抬起。

她思緒混沌,好一會兒才用恢復知覺的手撐起身體,摸到了身上的薄毯。

“我還在屋裏......方纔是做夢?”江小月喃喃自語。

此時她兩手空空,九宮銅塊已不見蹤影。

她轉首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從縫隙中擠進來,天色尚早。

江小月靜坐幾息,待腿腳麻勁稍退,她起身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一把拉開門。

屋外,月朗風清,一片靜謐,不見半點烏雲。

她走出門,率先看向江邊,那排榿木樹下空無一人,唯有蟬鳴聒噪。

前院曬蘿蔔的簸箕靜靜擱在大石上。

江小月已許久未曾夢魘,她不明白為何會做這樣一個夢?

夢境中的一切又是那般真實。

她跑到江邊五人曾站立之處探查,卻無絲毫異常,連江水都異常平靜。

探查無果,她轉身回屋。

屋門關上的瞬間,蟬鳴聲立時減弱,聒噪被隔絕在屋外。

她猛然想起,方纔在夢中,她並沒有聽到蟬聲。

江小月睡意全無,想起白天葛先生恰好清點出的五具屍骸。

就是這麼巧!

她點亮油燈,鋪平草紙,將夢中那五人的詭異姿態一一畫出。

回憶夢境細節時,她竟清晰地想起其中一人小腿骨上的創口——那是箭鏃留下的傷痕。

江小月沉浸於繪畫,全然忘了時間,一畫便是一個多時辰。

劉闖清晨醒轉,未聽到前院練功聲響,微感詫異。

他走到江小月屋前,見天色已明屋內卻仍點著油燈,便推門而入。

隻見江小月手持畫筆,正全神貫注地作畫。

他撚起一顆石子,朝著燈芯彈去。

不過一丈之距,油燈應聲而滅。

昏黃的光驟然消失,自門口透進的日光反倒更加清晰。

江小月抬頭,這才驚覺天已大亮:“大師父。”

“幹什麼呢?”劉闖挑眉發問,這才走進屋內,隨手拿起桌上那一遝畫。

江小月不知道怎麼解釋,隻靜靜等著對方看完。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劉闖見畫的全是穿著衣袍的骷髏人,眉頭瞬間擰緊。

經過三年多打磨,江小月畫技已臻成熟,足可擔任一縣畫師。

紙上的骷髏人細節精到,衣袍翻飛間露出的肋骨、衣角長度,比例看起來都像個正常人。

“你想像力還挺豐富,”劉闖越看越覺有趣,突然他目光一凝,“這個創麵......”

他立時拿著畫走向旁邊的廢屋,從草蓆上翻出一根細長的小腿骨,骨頭上的創口位置,竟與畫上一模一樣。

江小月正是回想起這個細節,覺得蹊蹺,才將夢中景象畫下。

而且,蹊蹺之處,還不止這一點。

她將三張畫平鋪於地上:“這畫的是同一個人。”

劉闖目光一直看著畫,聽到畫的是人,眉頭輕挑。

江小月從那堆白骨中抽出一截右股骨。

“您看這骨頭與其他右股骨不同,有些畸形。先生昨天日說過,此人生前遭重擊導致大腿骨折,未經正骨便草草癒合,所以落下殘疾。

他生前走路時,右腿無法屈膝,每一步都像從泥沼中拔腿,是被拖著走的,故右肩會低於左肩。”

江小月說完,指尖輕點著三張畫像的右肩。

這三張畫分解了步伐,清晰呈現了那人的高低肩。

五個骷髏人中,還有一個明顯矮於其他四人的佝僂身影。

葛先生曾說,五具屍骸中,正有一脊柱變形的老者,背部嚴重佝僂,也就是平日見到的駝背。

江小月抽出了那張駝背身影的畫。

劉闖暗自心驚,昨日葛先生講解白骨特徵時他也在場。

“就憑先生幾句話,你就能畫出來?”

江小月搖頭:“當然不是,我再聰明,也憑空想像不出骷髏穿衣的樣子......”

她說起昨晚的夢魘。

劉闖這才發現她臉色有些蒼白。

這時,賴聲飛和葛先生已聞聲走來。

看到那些畫,兩人同樣驚訝。

知曉更多內情的葛先生望向江小月,眼中暗含憂慮。

他立即吩咐劉闖和賴聲飛分頭打聽,一個去庵堂,一個去找寶翠嬸,儘可能瞭解原住民情況。

待二人走後,他才沉著臉,把江小月叫進屋。

聽完江小月的敘述,葛先生從箱籠最深處翻出那九宮銅塊。

此時它仍是方形彈弓模樣,賴聲飛和劉闖見過,並未起疑。

“這東西......”

葛先生微微皺眉,為何覺得銅塊似乎黯淡了些?

江小月問:“先生是覺得,昨晚的夢還是因它而起?”

“否則如何解釋?我們四人都碰過屍骸白骨,偏偏就你做了夢。”

他望向不遠處的江邊,冥冥之中,彷彿早有定數。

江小月試探地問道:“要不,我試著感應一下?”

“不行!”葛先生果斷拒絕,“等他們二人回來,我帶你去趟縣城,先找大夫看看。先去練功吧。”

“哦。”

江小月看了一眼方形彈弓,起身出去了。

待她練了一個時辰的梯縱術和刀法,賴聲飛和劉闖也先後返回。

瘸腿和駝背的特徵均與老尼、寶翠嬸的描述吻合。

但提到瓦依族,二人均表示從未聽說。

她們都說,這裏的原住民搬來的時間不長,不喜與人來往,所以他們消失後也無人提及。

劉闖和賴聲飛將打聽到的特徵記錄下來,以備後用。

據二人所述,這裏的原住民應有八人,駝背老者年紀最長。

按目前發現,五名成年人都沉屍江底。

在邊境窮僻之地,人口普查本就鬆懈。

即便製度嚴謹的慶國,也是三年才統計一次人口。

縣官通常隻靠村長裡正提交名冊,並不會實地考察。

正如葛先生在向陽村居住十年。

他教向陽村的孩子識字,這其中就包括老村長家的三個孩子,所以老村長沒把他報上去。

江小月他們在此住了三年多,也未見官差上門,足見此地吏治之鬆散。

葛先生沉吟片刻:“不管如何,還是要去縣衙探探風聲。”

江小月連忙舉手:“我去,正好檢驗下我的輕功。”

葛先生正要拒絕,劉闖卻搶先開口了:“我跟她一起去。”

葛先生沒再反對:“行,那我們現在趕去縣城。老賴,勞煩你看家。”

賴聲飛皺眉表示不滿,想到隔壁那一屋子的白骨,他雖說不怕,但心裏總有些膈應。

葛先生安撫道:“我要帶她去醫館,回來給你帶最愛吃的麻辣兔頭。”

抵達縣城後,三人先去了醫館。

大夫給江小月診脈,沒查出任何問題,隻一個勁兒說她身體強壯,好得很。

三人躲到偏僻的河邊,待到夜色深沉,衙門守衛換班後,才潛到縣衙旁。

葛先生留在黑暗的巷子裏望風,江小月率先翻上牆頭。

她天天在林中枝頭間奔走,院牆這點高度於她而言已是小菜一碟。

不過第一次做這種翻牆越戶的事,內心不免有些興奮。

二人花了些時間,纔在二堂東廂房找到架閣庫。

守衛都在院外,屋門口無人看守。

二人悄無聲息的落地,劉闖拿出一根鐵針,輕鬆開啟了門上的銅鎖。

江小月看得分明,對方不過輕輕一撥,那鎖就開了,她眼睛霎時亮了三分。

劉闖抓住門扇,緩慢無聲地推開,進去後又以同樣的方式輕輕關上。

此縣名為荊山縣,轄內共有五十五個村子。

牆上掛著一幅地圖,上麵標示了所有村落的位置。

地圖上他們所住的那片區域是空白的,最近的就是寶翠嬸那個村子。

江小月注意到地圖右下角寫了幾排日期,推測可能是更改地圖的時間。

最近的一次也在五年前。

地圖上沒有瓦依族的線索,為防萬一,二人又查閱了戶籍黃冊。

他們按照各村的數字排序查了一遍,上麵同樣沒有瓦依族的名字。

果然,那些原住民並不在縣衙的戶籍冊中。

出發前,葛先生曾想到這一點。

他之前看的瑜國風物誌,對瓦依族的描寫也僅有寥寥數語。

瑜國對這類少數民族的統轄與漢戶不同,統稱為番戶,賦役製度也完全不同。

荊山縣雖是個邊陲小縣,但關於番戶徭役賦稅的書冊肯定是有的。

這類書通常不會放在顯眼位置,且常年不會有人翻動。

江小月與劉闖分頭在架閣庫裡翻找。

藉著從高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們拿起書架上那一排蒙塵的卷宗和書籍。

時間無聲流逝,兩人已找了一個時辰,幾乎翻遍了所有架子。

就在二人準備放棄時,江小月在架子最底下發現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

他們開啟木箱,很快翻出一本手抄本,封皮上赫然寫著《邊陲輿地番情考》。

“找到了!”劉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江小月立刻湊近。

兩人帶著書躲到了桌案下,點燃桌上的蠟燭,小心地翻動著書頁。

“瓦依族...”劉闖低聲念著,終於翻到了相關記載。

書上寫道,瓦依族原是滄瀾江灣一支小族,人數不多。

在慶瑜兩國合力治水前,他們便已在江畔生活,曾協助使臣治水。

“其族於門檻繪異符,可辟水鬼......這和先生說的一樣。”江小月輕聲道。

她繼續往下看,發現書頁最下方竟有往屆縣守的硃批:“傳言族中有天生異瞳者,泛深綠幽光,乃龜神負嶽轉世,可通陰陽渡忘川......”

江小月念及此處,聲音戛然而止。

“這是什麼意思?”劉闖壓低聲音。

江小月眸光複雜,卻是搖了搖頭,示意現在不是討論的時候。

她翻過扉頁,上麵記載了瓦依族幾個聚居點。

其中一個地址分明在荊山縣境內,可牆上那幅官製地圖對應的位置,卻仍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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