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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河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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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潮湧(1988.8-1990.8) 第一章

九曲河之問 · 蘭陵鍵舞

第一章

1

八月二十八日那個下午,小街上的九曲河初級中學在悶熱的沉寂中,迎來了兩位氣質迥異的大學生。

郎西,高高的個子,小小的眼睛。他是騎著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來的。車身鋥亮,鈴聲清脆,在安靜的小街上劃出一道醒目的痕跡。他,一身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的確良白襯衫,配著灰色長褲,褲線筆直,腳上的塑料涼鞋也一塵不染。他將車穩穩停在掛著「校長室」木牌的辦公室門外,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挺直腰板,才舉手敲門。

他是家裡的獨子,來自隔壁一個較繁華的鎮子,父母都在老家鎮上鄉鎮企業做管理。這背景,給的他骨子裡一份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二年高補班的經歷,又讓他比同屆畢業生多了一層刻意營造的沉穩。

簡單的報到手續後,麵容和藹的沈校長便朝門外喊道:「阿明主任,麻煩你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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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總務主任阿明——一個四十多歲、穿著半舊圓領汗衫的本地漢子,手裡拎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快步走了進來。「郎老師,這是總務上的阿明主任,以後生活上有什麼需要,就找他。」沈校長介紹道。

「郎老師,歡迎歡迎!」阿明主任熱情地笑著,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走,我先帶你去宿舍安頓下來。」

一陣風吹過,操場上塵土飛揚。阿明主任引著郎西穿過操場,來到校園裡最前麵那排平房的最東頭一間。他費了點勁纔打開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學校條件有限,宿舍暑假兩個月冇人住了,郎老師多包涵。」阿明主任搓著手,語氣帶著歉意。

房間不大,靠牆放著一橫一豎兩張的舊竹床,中間僅容一人通過。一張四條腿的舊木桌,兩張舊木凳子,便是全部。郎西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他迅速掃視全場,然後徑直走向靠窗、看起來稍乾燥且光線更好的那張床,將自己的行李——一隻厚重的木箱放下。「我睡這邊。」他的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確定。

「好,好,你先收拾。缺什麼日常用的,街上有供銷社。」阿明主任交代了幾句,便留下郎西一人。

郎西開始打開木箱,拿出帶來的網兜、印著「上海」字樣的搪瓷臉盆、幾本大學裡學的專業理論書和一麵小鏡子,開始有條不紊地佈置起來,試圖在這片陳舊中,儘快圈劃出屬於自己的「體麵」角落。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宿舍門外再次響起了阿明主任熟悉的嗓音和鑰匙的碰撞聲。

「吳老師,就是這間了。條件簡陋,委屈你們年輕同誌了……」

門開著,阿明主任側身讓進一個人來。

吳東背著半舊的軍用帆布包,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衫後背,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他從本縣更遠的北方來,坐了半天的長途汽車,又徒步走了好幾裡路才找到學校。他看上去身高1.75左右,皮膚是那種曬出來的小麥色,像剛收割的麥稈裹了層陽光,肩頸處的線條繃得緊,泛著蜜色的光——分明是球場跑多了的痕跡,卻勻淨得冇有半塊曬斑。笑容明朗,一口白牙在小麥色臉膛的映襯下格外顯眼。他剛去校長室辦完報到手續,同樣被阿明主任引到了這間宿舍。

「郎老師,你們正式認識一下。」阿明主任笑著對已然在整理書桌的郎西說,「這是吳東吳老師,教英語的,以後你們就是室友了!」

吳東立刻上前幾步,帶著淳樸與熱情,向郎西伸出手:「你好,吳東。」他的手溫暖而粗糙,帶著清晰的勞作的痕跡,那是幫爸媽到地裡乾農活的痕跡。

郎西轉過身,矜持地與他握了握,觸到那掌心的老繭,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郎西,政治。」他的目光快速掠過吳東簡單的行囊和腳上那雙磨舊嚴重的回力鞋,隨即投向阿明主任,「主任,我們這裡自己會安排好,您忙。」

「好好,你們聊,你們聊。」阿明主任笑著走出門離開了。

吳東對房間裡那點位置的優劣似乎毫不在意。「挺好,通風。」他爽快地應了一聲,自然地將帆布包放在了靠裡、相對陰暗潮濕的那張空床上。他的行李簡單得多,幾件換洗衣物,幾本專業書和英語詞典,還有那本邊角已卷的《陶行知教育文集》。他的動作利落,不一會兒就將床鋪整理得乾乾淨淨。

2

轉眼一個月下來,最初的陌生與劃界,很快被年輕人天然的親近感,以及身處異地、同居一室的現實所驅散。小街太小,娛樂太少。這間狹窄的宿舍,成了他們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據點。傍晚,暑熱稍退,兩人常湊在窗邊的木桌前,就著一碟魚皮花生米、幾塊五香豆腐乾,或者是老家帶來的熟黃豆,說是補腦,喝那種最廉價的「洋河大麯」或「分金亭」。喝啤酒時,常常就著瓶口直接對飲,倒也省的拿酒杯。

一次下午晚些時候,剛打完籃球後,「走,喝點去?」郎西提議,語氣裡帶著球場上尚未散儘的豪氣。

吳東抹了把臉上的水,笑著應道:「成!」

小街儘頭,靠近九曲河邊的地方,有個用油氈和竹竿、茅草等搭出來的小茅屋,賣些簡單的酒菜。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一隻眼睛有些渾濁。他的老伴倒是對來店的客人很客氣,招呼著來來往往的客人。幾張矮桌,幾條長凳,便是全部家當。這裡價格便宜,菜也實在,甚至有點家鄉奶奶的味道,是學校裡單身男教師最常光顧的地方。

兩人要了一盤炒螺螄,一碟花生米,炒了一個菜,一瓶本地產的「封缸酒」。酒是糧食酒,入口辛辣,但後勁醇厚。

幾杯酒下肚,郎西談起他上高補班時的辛苦,以及最終考上師範的如釋重負。「要不是家裡非要我吃這碗安穩飯,我說不定就跟著我叔跑運輸去了。」他夾起一顆花生米,精準地扔進嘴裡,「那才叫來錢快。」

吳東靜靜地聽著,他的酒喝得慢些。「我覺得教書挺好。」他笑了笑,眼神在酒精作用下有些迷離,「你看那些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你給他們一點知識,就像在荒地裡撒下一把種子,誰知道哪一顆將來能長成參天大樹呢?陶行知先生說,『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吳東端起酒杯,在半空中穩穩地停著,眼神在昏黃的茄子燈光下發亮:「郎西,你看陶先生說的,『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我覺得在這裡,在鄉村,才能真正實踐這個理念。我想教給孩子們的,不隻是單詞和語法,是讓他們能用英語,去撬開更廣闊的世界。」他望向窗外沉入暮色、靜靜東流的九曲河,眼神清澈而堅定,「你看這河水,不管不顧地往前流,就算千迴百轉,也總能找到自己的路,最後滋養兩岸的田地。」

「在這裡?」郎西抿一口酒,小眼睛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他用筷子指了指窗外,又劃了一圈,意指這小街和整個學校,「能教會他們認全二十六個字母,考試不拖後腿,就燒高香了。理想?理想不能當飯吃。現在,應該回到現實中來。」

「總要有人做的。」吳東收回目光,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夜晚的寂靜和酒意,讓這些爭論也帶上了幾分兄弟般的親密。

他們的友誼,便澆築在這間小小的茅屋裡、宿舍裡,在彼此需要陪伴、需要傾吐的孤獨時光裡。一起在坑窪的泥土球場上奔跑搶球,任汗水浸透廉價的背心;一起在週末無所事事地沿九曲河岸散步,看運沙的水泥船沉悶地駛過;一起在晚辦公後,回到這間小屋,就著昏黃的燈泡,吐槽食堂裡千年不變的鹹菜炒肉絲和清湯寡水的冬瓜湯;也一起在深夜,隔著狹窄的過道,分享初次站上講台的緊張與青澀。

3

然而,小街的平靜水麵下,暗流早已開始湧動。這裡太小,小到擁有國家戶口的太少,未婚女青年更是屈指可數。契機來得猝不及防。有一天,郎西到學校總務處,使用那部老式手搖的分機電話給老家鎮上的父親單位打電話。他咕嚕咕嚕搖動手柄,對著話筒說:「總機嗎?請幫我接。。。。。。辦公室。」等待轉接的短暫間歇裡,聽筒那端傳來一個女聲的確認:「好的,請稍等。」那聲音清亮、柔和,帶著一種標準的、不屬於這片鄉土的悅耳,像一股微涼的泉水,倏地流過郎西被暑氣蒸得有些煩躁的心田。他握著話筒,竟有一瞬間的失神,直到父親熟悉的聲音在另一端響起,才匆忙收斂了思緒。

很快,那個具體化了的形象——郵電局的話務員小秦,梳著兩條烏黑油亮長辮、笑起來嘴角有淺淺梨渦的姑娘,便成了郎西鎖定的目標。

郎西自覺條件相當不錯——師範畢業,國家乾部身份(儘管是最基層的),家裡在鎮上有房子、有底子,算得上「吃商品糧」的家庭,人也拿得出手。這份底氣,讓他行動了起來。他開始格外注重儀表,每次出門前,必定要在那麵小鏡子前反覆整理頭髮和衣領,用手蘸水撫平鬢角,這些略顯刻意的舉動,都無聲地落入了對麵床鋪吳東的眼裡。有時,吳東也會開個玩笑:「怎麼,去相親啊?」郎西總是笑而不答。

他的「攻勢」分幾步。第一步是「迂迴接近」。他先是輾轉託了一位與郵電局相熟的老師,向對方介紹了自己的個人情況,並希望能安排一次「年輕人之間的正式認識」。反饋很快回來了:你的條件不錯,但小秦姑娘目前可能心思都在工作上,想多學業務,暫時不考慮談朋友。

這含混的拒絕反而激起了郎西的好勝心。他開始了第二步:「守株待兔」。他細心留意並摸清了小秦的作息規律。於是,在傍晚她下班前後,九曲河畔那條從郵電局通往職工宿舍的小路上,郎西「偶遇」她的頻率陡然增高。他或是推著那輛鋥亮的永久自行車慢行,或是在橋頭駐足彷彿看風景。

又一次「偶遇」時,他適時地轉過頭,露出驚訝而禮貌的笑容:「你好,下班了?」小秦先是略顯詫異,隨即也禮貌性地點頭迴應:「你好!你是?」「我是中學裡的郎西老師,看你從那邊出來,如果我冇猜錯的話,是郵電局的吧?」「是的,你真聰明!」說著便推著自行車準備離開。郎西趕忙跟上幾步,與她並行,找些關於天氣、關於街上新鮮事的由頭搭話。小秦的迴應總是簡短而得體,出於禮貌,腳步有所放緩,但也明確保持著距離。

幾次之後,郎西決定更直接一些。在一個精心挑選的週末傍晚,他估摸著小秦下班的時間,等在了郵電局職工宿舍的巷子口。當他看到小秦推著那輛二六式女式自行車走出來時,立刻迎了上去。

「小秦同誌。」他儘量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自然而真誠。

小秦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停下腳步,雙手扶著車把,姿態略顯防備:「郎老師,有事嗎?」

郎西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排練過數次的話:「冇什麼事,就是……想問問你,明天晚上文化站有《紅高粱》電影,很流行的,我正好多了一張票,不知道你有冇有時間……」

昏黃的暮色中,小秦的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羞澀還是為難。她低下頭,用怕別人聽見的、但又足夠讓郎西聽到的聲音,異常清晰地說:「郎老師,謝謝你的好意。」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直視郎西,禮貌而堅定,「我冇有時間,還想趁著年輕,多學習學習業務,暫時也不考慮個人問題。」

那個黃昏,郎西推著自行車,獨自走在回校的路上。小秦姑娘那句輕柔卻斬釘截鐵的話,像一枚冰冷的針,刺破了他這些日子以來精心維持的自信。

「暫時也不考慮個人問題。」多麼得體,多麼常見的藉口。可郎西聽出了裡麵不容置疑的拒絕。他先是感到一陣滾燙的羞恥,彷彿街邊每一個看似無意的目光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想要逃離這條短短的小街,逃離那些他想像出來的指指點點。可事實上,他感覺小街比平時長了又長,連風兒都在笑他走得好慢。

憑什麼?

這三個字在他心裡猛地炸開。他下意識地比較著:自己是正牌師範畢業,國家乾部身份(雖然隻是最基層的教師),家裡有房子,有底子,在這小鎮上絕對算得上「條件優越」。他長得不差,人也精神。那個小秦,不過是個郵電局的職工,雖然……雖然確實長得清秀,辮子烏黑。可自己主動示好,她憑什麼拒絕?

他的思緒開始蔓延。是因為這個教師身份嗎?是因為這所破舊的學校,那間潮濕的宿舍,還是因為這身雖然筆挺卻掩蓋不住寒酸的「的確良」?他引以為傲的「資本」,在這個閉塞的、認死理的小地方,似乎突然失去了分量。這裡的人,或許更看重別的東西?可他一時又想不出那是什麼。這種價值失重的感覺讓他恐慌。

九曲河被夕陽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紅,波光粼粼,在他此刻看來,卻像是無數片嘲弄的、破碎的金箔,胡亂地潑灑在水麵上,刺眼而狼狽。河水的流淌聲,往日覺得是寧靜,此刻聽來卻是沉悶的、千篇一律的噪音,彷彿在反覆吟唱著他的失敗。

他想起了臨行前母親的叮囑:「到了單位好好乾,也留心一下個人問題。」他想起了老家鎮上那些對他示好的姑娘。他當初還有些看不上,覺得到了新環境能有更好的選擇。可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在這第一個目標麵前,他就鎩羽而歸。

一種深刻的挫敗感,混雜著不被認可的憤怒和一絲對自己的懷疑,像河底滋生的水草,纏繞住他那小小的心臟,緩緩收緊。這不隻是一次求偶失敗的沮喪,更是一次他對自身價值評估體係的懷疑。他原本以為清晰明確的社會階梯,在這裡似乎扭曲了,讓他無所適從。

這份清晰而尖銳的疼痛,像一根淬了毒的細刺,紮進了他心裡。不深,卻持續地散發著隱痛,提醒著他,他所以為的優勢,在這個看似可以掌控的小天地裡,並非無往不利。

當他帶著一身落寞與尚未散儘的酒氣回到宿舍時,吳東正靠在床頭看那本《陶行知教育文集》。郎西冇多說什麼,甚至迴避了吳東投來的目光,徑直躺倒在自己的床上,麵朝牆壁,用一個沉默的背影隔絕了外界。吳東抬眼看了看他蜷縮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冇多問,隻是默默起身,將一杯剛倒的溫水輕輕放在了他的床頭櫃上。

而此時的吳東,對郎西內心這場無聲的風暴或許並未完全洞悉。他正沉浸在初步適應教學的忙碌與滿足中,帶著他的心愛的口琴和陶行知先生的理念,和鄉村教育夢想,在九曲河不息的流水聲與這間共享的宿舍裡,勾勒著關於鄉村教育的最初圖景。他還不知道,時代的洪流與個人的命運,即將在這看似平靜的河畔,在這間小小的宿舍,撞出怎樣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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