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1
**年秋天,知了聲嘶力竭,九曲河的水流也變得遲緩渾濁。就在小街初中的人們習慣了郎西的鑽營、吳東的認真,一個不同的身影開始偶爾出現在校園裡,他是沙。
沙是高中畢業,在當時文化水平也算可以,冇考上大學,受當時思潮的影響,去了隔壁大鎮上一家鄉鎮企業當了一名供銷員,常跑外地,是見過「大世麵」的人。他來找學校的老鄭,有時是遞煙閒聊,有時是幫忙從外地捎帶些稀罕物件——或許是幾包「良友」香菸,或許是一隻廉價的電子錶。他穿著時興的人造革夾克,腳下的皮鞋總沾著塵土,卻努力擦出亮光,站在一群衣著樸素甚至寒酸的教師中間,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老鄭樂於結交這樣的朋友。沙帶來的不隻是外麵的商品,還有外麵的訊息——哪個城市開了大型市場,什麼原材料緊俏,哪個「倒爺」一夜暴富的傳聞。這些訊息,對於小街的教師們來說,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一次,沙又來尋老鄭,恰逢幾個年輕教師打完球,在樹蔭下休息。郎西、吳東、簡南都在,老鄭招呼沙過去,沙給每個人遞過一支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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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老闆,我的煙差一點。又發財回來了?」老鄭笑著打趣。
沙根菸,熟練地夾在指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不遠處的幾位女教師,隨即移開。「發什麼財,混口飯吃,比不得你們老師,鐵飯碗。走,到你辦公室坐坐,我渴了!」他語氣帶著慣有的謙遜,但眼神裡藏不住跑供銷練就的精明與自信。
「好!大家一起走,聽沙老闆講故事去!」老鄭拿起外衣,其他人跟著一起來到辦公室,辦公室裡還有防雪和邱風在批作業,沙看見她們先是一愣,老鄭看在眼裡,給沙到了杯水,「大家都來聽沙老闆說說外麵的世界!」
沙喝了口水,談起這次去南邊看到的景象:「人家那邊,私人廠子遍地開花,膽子大的都賺了錢。我們這鄉下地方,還是太慢。」他吐個菸圈,像是隨口說起,「城裡現在變化才叫快,新樓房一片片蓋起來,有錢的,弄套城裡的房子也不難。」他又吐個菸圈,「據說,靠城區的某個鄉鎮中學,還打算在城裡建集資房,然後分給學校老師呢!」
郎西聽著,眼神閃爍,似乎在掂量這些話裡的分量。吳東則低頭喝著水,對這些似乎不太感興趣。而同老鄭一個辦公室的邱風、防雪那邊,雖然依舊低下頭批作業,但耳朵顯然捕捉到了「城裡」、「房子」這些字眼,目光偶爾會飄向這個說話帶著一股闖勁的黑瘦男人。
沙冇有多停留,又和老鄭說完事便走了。他留下的那縷煙味,和著關於「外麵世界」的零星話語,卻像一顆種子,悄悄落進了某些人的心裡。尤其是防雪,她看著沙離開的背影,再看看身邊這些或清高或樸實的男教師,心裡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原來通往「好日子」的路,似乎不止讀書教書這一條。
沙的腳步,就這樣第一次踏入了小街初中的年輕老師生活圈,冇有激起太大波瀾,卻悄然帶來了另一種價值觀唸的微瀾。這微瀾暫時還隻是潛流,在等待著合適的時機,匯成改變人命運的巨大漩渦。
2
老鄭辦公室的防雪和邱風是在1989年8月,由教育局分配來的。防雪雖是外鄉人,家卻離學校不遠,近得足以讓她幾乎每日都騎著自行車踏著夕陽歸去。她的名字帶著幾分清冷,人卻生得明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頭濃密的、天然捲曲的短髮,不像時下流行燙染的那般刻意,蓬鬆而富有彈性地簇擁著她白皙的瓜子臉,彷彿自帶一種與生俱來的浪漫與不羈。步履輕盈,尤其那雙烏黑髮亮的眸子,顧盼間流光溢彩。她來報到那天,恰逢2樓初三學生下課,躁動的人群在看到她的一剎那,竟不約而同地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低低的、抑製不住的驚嘆:「哇!好漂亮!」
她有一輛嶄新的自行車,是父親在她工作前特意購置的禮物,鋥亮的車鈴,滾著黑線的輪胎,在陽光下閃著光。每日放學時分,便成了小街一景。隻見她輕盈地跨上車,那一頭俏皮的捲髮在風中微微躍動,高挑的身影便隨著兩個滾動的、亮晶晶的輪子,滑過操場,流出校門,融入青石子鋪就的小街。那一刻,她不像是在騎車,倒像是從校園裡流淌出的一首跳躍的、帶著韻律的散文詩,或是一幅流動的畫卷,向著遠方、向著暮色靄靄的夢境深處迤邐而去。
這畫麵,總引得小街兩旁那些無所事事的閒人,以及剛下工的男人們,不自覺地伸長脖頸,目光追隨著那抹獨特而靚麗的身影,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攫住了心神,直到那捲發躍動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悵然若失地收回視線。這光景,自然也惹得各家女人們心頭冒火,少不得私下裡擰著自家男人的耳朵,低聲咒罵著「你魂都被勾走了!」,一邊憤憤地,一邊又忍不住生出幾分難以言說的羨慕。
就連學校的女教師們,私下談起這每日定格的「風景」,眼神中也難免流露出複雜的神色。那裡麵有對那頭漂亮捲髮的欣賞,有對那份灑脫氣質的嚮往,但偶爾,也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伴隨著幾句半真半假的酸澀話語,以及心底那微微的、帶著點不甘的悵惘。雪的美麗、她那頭象徵著與眾不同的自然捲、以及她從容離去的身影,像一麵過於明亮的鏡子,映照出她們自身或許已然模糊的青春夢想與略顯平淡的現實。
邱風則是本地人,老家恰與防雪相距不遠,這地理上的巧合,讓學校在安排宿舍時,順理成章地將她與防雪分在了一處,美其名曰「彼此有個照應」。她身個約莫一米六五,體態勻稱,是那種愛美也懂得展現自身優勢的姑娘,裙裝是她的最愛,無論季節如何變換,總能找到理由讓裙襬在校園裡輕輕擺動。
她生著一張討喜的圓臉,皮膚是江南水鄉滋養出的潤澤。一頭烏黑的長髮,不像防雪那般捲曲不羈,而是順滑地垂落,時而編成一根粗亮的麻花辮,時而用素色的手絹鬆鬆束起。一對眼睛不小,且明亮有神,未受鏡片束縛,總是靈活地轉動著,閃爍著好奇與熱情的光。然而她臉上最生動的,還屬那張嘴——嘴唇飽滿,輪廓清晰,總是有力地抿合在一起,彷彿蘊藏著說不完的話語和能量。當這雙唇開啟,配上那對會說話的大眼睛,無需多言,旁人便能輕易讀出她身上那股子伶俐勁兒和顯然受過良好教育的氣質。
她性子活潑,嗓音清脆,愛說愛笑,辦公室裡若有了她,便難得冷清。她知曉小街上的許多趣聞,也關心同事間的細微動靜,雖不免因此顯得有些「八卦」,但那八卦裡並無多少惡意,更多是一種熱絡的參與感,一種對周遭世界永不枯竭的興趣。這種性格,使得她即便有些小女子的嬌俏與絮叨,整體上仍給人一種活潑、溫暖的印象,像冬日裡一顆暖烘烘的小太陽。
她與防雪,一個如躍動的火焰,一個似靜謐的秋水,同住一室,風格迥異,卻也因此形成了一種奇妙的互補。當防雪騎著她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如同一首散文詩流向遠方時,邱風則更像是一支明快亮麗、迴蕩在小街日常生活中的流行曲。
兩位女教師的到來,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攪動了小街初中,特別是年輕男教師內心的平衡。
郎西幾乎是瞬間就被那道更為明媚的身影攫住了目光。與郵電所那個隔著櫃檯、印象模糊的側影不同,防雪是鮮活的、觸手可及的,而且同為教師,在他心中,這便是最正當的「門當戶對」。他那點原本就有的優越感,此刻找到了更具象的投射目標。他開始去辦公室和老鄭聊天,伺機尋找一切可能的話題與防雪搭訕,從教學疑難問題到對某篇文章的看法;他更是在校園裡精心製造著一次次「偶遇」,推一推眼鏡,便能說出一番早已備好的、顯得自己頗有見識的言語。他話語間,總是不經意地透露出老家鎮上的樓房,以及自己與普通鄉村教師不同的「眼界」與「格局」。
然而,防雪應對得體,卻始終保持著一段清晰的距離。她的微笑是禮貌的,回答是簡潔的,目光很少在他身上多做停留。一次放學前,老鄭故意先走,辦公室裡隻剩他們兩人,郎西終於鼓起勇氣,說道「防老師,我這裡有二張電影票,是現在正熱的《開國大典》,。。。。。。」。話還冇說完,防雪停下收拾教案的手,抬起那雙烏黑沉靜的眼睛,清晰地、平靜地看向他:「郎老師,謝謝你的好意。我今晚家裡確實有事。而且……」她略一停頓,語氣冇有任何波瀾,「我暫時還不想考慮個人問題。」
這話像一堵柔軟而堅韌的牆,擋在了郎西麵前。他心有不甘,那股執拗的勁兒又湧了上來。過了幾日,他尋了個機會,找到邱風,將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懇請,也帶著幾分打探:「邱老師,你和防雪住一個宿舍,又是一個辦公室,幫忙問問防雪個人問題,敲敲邊鼓嘛!」
邱風聽了,先是一愣,隨即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眨了眨,臉上露出一種瞭然又略帶揶揄的笑容,她擺了擺手,聲音清脆直接:「郎老師,我看你啊,就別白費這個心神啦!她真跟我說過,不想找老師。她說啊,這日子看得見頭。」她說完,像是完成了一個傳話的任務,轉身走了,留下郎西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那句「不想找老師」像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他精心維護的優越感,讓他又一次在感情的事上,感到了某種基於身份的、實實在在的挫敗。
他看著邱風轉身離去的背影,長長的烏髮在她身後跳躍,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就像一枚硬幣,優越感的另一麵是自卑感,自卑感和怒火在他心裡交織,他聽見風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