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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闕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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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射心

九闕燈 · 江瀾聽雪

皇家獵場的狂歡,並未因夜幕降臨而稍歇,反愈演愈烈。

圍場之上,篝火如星子般散落曠野,炙烤獸肉的香氣混合著酒香,在微涼的夜風中彌漫開來。

陛下將獵得的豐碩成果按品階尊卑分賞諸臣,觥籌交錯間,笑語喧嘩,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一派歌舞昇平的盛世歡宴景象。宴席註定通宵達旦,眾人皆被安排留宿於京郊的行營別苑之中。

然而,就在這片繁華喧囂的掩映之下,一封折疊得方正的素色紙箋,借著一名低眉順目、呈送果品蜜餞的侍女之手,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謝令儀的案幾之下。

她正含笑應對著周遭貴女的閑談,指尖觸及那紙箋特殊的柔韌質地,心下明瞭。借著袖袍掩映,她垂眸快速覽過其上墨跡。

是沈娘子從隱芳齋傳來的密報:陸家軍殘部隱居在京郊竹林。

謝令儀從容地將密報收入袖中,又淺啜了一口杯中果酒,與旁人說笑了幾句,方借著更衣的由頭,帶著輕羽與流雲,悄然離開了那片燈火輝煌、人聲喧嚷的宴席區域。

秋夜寒露深重,月色被薄雲遮掩,隻透下朦朧的清輝。主仆三人避開巡夜的衛兵,身影如魅,迅速沒入行營外的山林之中。依據密報所示方位,她們一路向北,疾行約半個時辰。

腳下路徑愈發崎嶇荒僻,人跡罕至。最終,在一片被濃密竹林半包圍的隱蔽山坳處,發現了幾間依著山壁搭建的、低矮簡陋的茅草屋舍。

籬笆歪斜,院內隱約可見有人正借著灶膛裏跳動的火光忙碌,像是在生火做飯。

謝令儀示意輕羽和流雲隱在暗處戒備,自己則悄步靠近柵欄,透過縫隙向內望去。就在她凝神觀察,正準備推門而入的刹那,一股極淡的清冽氣息倏地襲近,一道頎長的黑影已無聲無息地籠罩在她身後。

謝令儀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絲毫驚慌,隻是那隱在暗影中的唇角,細不可辨地、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裴小將軍。”她並未迴頭,話語卻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這般夜深露重,不在宴席上享受你的人間極樂,尾隨於我,是想做什麽?”

身後的人顯然沒料到她是這般反應,蓄意的壓迫感微微一滯。

為了掩飾那一瞬的尷尬,一聲低啞的、帶著幾分被識破的無奈,卻又因此更添興味的輕笑,逸出喉間。

“謝小娘子似乎次次都這般篤定來者必定是我裴昭珩,不曾猜錯過?”

裴昭珩自她身後的濃重暗影中不緊不慢地踱出,身上那襲看似隨意的絳紫雲紋錦袍,在稀薄月光下泛著幽暗華貴的光澤。那雙總是噙著玩世不恭笑意的鳳眸,此刻卻銳利如鷹,牢牢鎖住她,

“我又有什麽破綻暴露了。”

“裴小將軍與旁人自是不同的,”謝令儀緩緩轉過身,正麵迎向他。

朦朧月色如輕紗,襯得那雙眸子在暗夜中清亮異常,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故意略帶挑逗地調笑道:

“裴小將軍對妾身從未有過一絲殺氣,實在不難猜。”

裴昭珩一愣。

“說吧,裴小將軍深夜找我,所為何事?”謝令儀反客為主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步履從容地走入了簡陋的草屋之內,彷彿她纔是此間久侯的主人。

屋內陳設粗陋,隻有一桌一榻,並些散亂的農具。謝令儀隨意拂去桌邊木凳上的浮塵,安然坐下,這才抬眼,看向跟著進來、並反手合上房門的裴昭珩。

門扉關閉,將秋夜的寒涼與微光徹底隔絕在外。狹小、簡陋的空間內,頓時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那盞油燈掙紮般跳動出的、有限的光暈。彼此的呼吸聲,在絕對的寂靜中被放大,清晰可聞。

“謝小娘子,這荒郊野外,你真不怕。”裴昭珩逼近一步,身影投下巨大的壓迫感,語氣刻意壓低,帶上危險的意味,“我對你做些什麽?”

他目光不經意掠過她仰起的臉龐,忽地一怔。

燈影昏黃,勾勒出她姣好的輪廓,尤其那雙桃花眼,眸色清亮,眼尾天然帶著微紅上挑的弧度,右眼下那一點硃砂淚痣,在搖曳的光線下格外醒目,似未幹的淚痕,灼灼地烙在他視線裏,無端牽動心絃。

他竟一時忘了呼吸。

“第一次這樣細看小將軍,”謝令儀卻似乎看穿了他眼中那刹那的晃神,她唇角微彎,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少女的嬌憨語氣,“還真是芝蘭玉樹、風度翩翩啊。”

她話鋒隨即一轉,“我既然敢來,自然已做好萬全的打算。”

“若是我在天亮之前未能安然迴去,我的侍女便會徑直前往禦前,高聲鳴冤,指認是裴小將軍您,近日大出風頭的功臣,將我擄走。

屆時,無論事實如何,這樁風流韻事或綁架官司,都足以讓裴將軍‘奉旨享樂’的聲名更上一層樓。”

裴昭珩眉梢一挑,似乎覺得她這威脅頗為有趣:“你就這麽篤定今夜一定是我?”

謝令儀輕輕搖頭,

“橫豎如今對我這般行蹤感興趣的,不過兩撥人。一撥,是如裴將軍這般,也想查清蘭陽真相的潛在盟友,既然目標一致,自然不會在此刻對我這弱質女流動粗;另一撥,便是郭炅宇那般,急於抹除所有蘭陽痕跡的敵人,他們若設局騙我來此,無非是想殺我滅口,以絕後患。”

她頓了頓,眸光在跳躍的燈焰下顯得愈發深邃:

“而我,來此之前,已將目前所能蒐集到的所有證據整理妥當,妥善安置。若我今夜不幸殞命於此,死前也必會想方設法,讓郭炅宇派來的人留下足夠致命的破綻。

我相信,以裴小將軍之能,定能順藤摸瓜,不僅可證明自身清白,更可藉此東風,一舉揭開蘭陽之戰的真相。“

“你就拿自己的命做賭注麽?“裴昭珩的眉頭蹙起,聲音裏透出難以置信的慍怒。

“裴小將軍很在乎我的性命?那在我還京前散佈蘭陽之事,難道不是想引蛇出洞?”謝令儀歪了歪頭,“我還以為我與將軍很有默契呢。”

“我自然是有萬全的準備一路護你周全。”裴昭珩將聲音提高了幾分,“而你不僅賭上你我的性命,還將我裴家滿門的性命都一並賭上了。”

“裴將軍此言差矣。”謝令儀直視著他,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英國公府樹大招風,功高蓋主,陛下若真想動手,何愁沒有理由?不過是現如今北境稍安,你進我退,彼此心照不宣地拖延時間,各自尋找破局之機罷了。”

裴昭珩一時語塞,隻是凝眸看著她。

眼前這少女不過二八年華,容顏清麗,身姿單薄,那雙總是噙著笑意的眼眸卻深邃得可怕,彷彿已看盡了宦海沉浮、人心鬼蜮,洞悉了這權力場中所有的陰謀算計、無奈掙紮與冰冷規則。在她麵前,自己總也占不到半分便宜,甚至有種無所遁形的錯覺。

半晌,他終是將那副慣常的玩世不恭麵具徹底卸下,露出底下屬於將領的銳利與凝重:

“看來,我在謝小娘子麵前,是沒什麽秘密可言了。既然現在我們都是想查清蘭陽的真相,那便合作吧。我也不必再虛與委蛇,將你在蘭陽拿到的東西交給我。”

“可以。“謝令儀答得幹脆利落,魚兒終於上鉤了,“日後若需聯係我,可去城東的茶樓一盞春風,尋掌櫃娘子,向她討一杯川茶。“

她起身,拿起一旁早已備好的灰褐色鬥笠戴上,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淡色的唇。

“謝小娘子,”裴昭珩忽然開口叫住她,聲音在寂靜的陋室中顯得格外低沉,“你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甘冒奇險,佈下大局,又逼我現身合作……你不止是為自己謀一條生路吧,你究竟想要什麽?”

謝令儀笑道,“將軍隻有五百親兵時仍於甘州大破烏孫,解救被圍困百姓,此等赤誠為民的義舉,吾亦心嚮往之。”

話音落下,她便不再停留,輕輕推開木門,纖細身影很快沒入夜色深處,再不見蹤影。

裴昭珩獨立於陋室之內,油燈劈啪一聲爆開一個小小的燈花,映亮他眼中複雜難辨的神色。有驚詫,有探究,有讚賞,也有難以言喻的無奈與悸動。

他原本的算計,是故意向謝令儀泄露訊息,引她現身試探。

但她這樣的表現,哪裏是中了圈套。

分明是早已看破了他的謀劃,將計就計,順勢而為,反將他逼到了必須坦誠合作的境地。

陋室中,燈光下她仰起臉,他確實有瞬間的失神,覺得這女子怎能將冷靜、鋒利、嫵媚融合得如此恰到好處。

“謝令儀。”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唇角緩緩勾起意味悠長的弧度。

這場京城迷局,因她的出現,似乎變得愈發波譎雲詭,也愈發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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