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佛珠
大慈恩寺的盂蘭盆會,曆來是上京最莊重的法事。今年天子格外開恩,命百官隨皇室同祭,寺內便更添了幾分不同往日的肅穆與煊赫。
父親謝儆按製需陪同參禮,吩咐母親蘇氏領謝家一眾女眷,往安排好的偏殿去設私家祭壇,另行家族祭祀。
偏殿裏,沉水香與檀香的氣息交織彌漫,絲絲縷縷,從青銅獸爐中逸出,在略顯幽暗的殿宇內盤旋。
幾位特意延請的高僧趺坐於蒲團之上,垂目斂容,梵唱聲低沉而綿長,如同從極深的地底湧出的暗流,帶著一種撫平躁動的力量,卻又在寂靜中勾出人心底更深的空曠。
母親蘇氏等貴眷被引至前方鋪設的錦墊上,專注聆聽法師講經。
謝令儀靜靜地坐在姊妹們中間,聽著那梵音,看著母親挺直的背影,目光卻有些失焦。
殿內香霧太濃,濃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誦經聲嗡嗡地往腦子裏鑽,勾出一些她不願在此刻觸碰的、沉甸甸的東西。
她輕輕碰了碰身旁姐姐謝令德的衣袖,低聲道:“阿姊,我覺著胸口悶得慌,想去後麵禪房歇一歇。”
謝令德轉過臉,仔細瞧了瞧妹妹有些蒼白的臉色,低聲道:“去罷,仔細些,莫要走遠了,今日寺裏人多眼雜。”
謝令儀點頭,悄然起身,便扶著侍女的手,從偏殿的側門退了出去,她吩咐侍女先迴禪房去備些清茶,自己先隨意走走。
走出重重連廊,午後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陽光撲麵而來,夾雜著庭院裏草木蒸騰出的、鮮活又微苦的氣息,謝令儀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胸口的滯悶感似乎疏散了些許。
沿著被樹蔭篩得光影斑駁的甬道,朝寺院後方深處走,人聲便愈稀,隻剩下風吹過古樹梢頭的沙沙聲。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景緻豁然一變,竟是到了一處頗為偏僻的院落,青石板縫隙間生著茸茸的青苔,牆角的野草帶著幾分恣意的野趣。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內並立的兩棵大樹,樹幹挺拔,枝葉蓊鬱,向天空舒展開巨大的、傘蓋般的綠蔭。
謝令儀的腳步倏然停住了。
是娑羅樹。
姑姑最愛的樹。
她記得姑姑曾在這樹下告訴自己佛陀涅槃,便是在娑羅雙樹之下。此樹象征著超越生死輪迴的無上光明,是大寂靜,也是大圓滿。
隻是這來自西方佛國的樹木,在上京的水土中頗難成活,嬌貴得很。
姑姑還在的時候,這裏還隻有孤零零的一棵。
那點不願迴憶的思緒,還是不由分說地被拽迴到許多年前。
那時她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跟著姑姑來大慈恩寺進香。
姑姑信佛,且信得虔誠,一舉一動都守著規矩。可那一日,法事拖得久了,她年紀小,耐不住餓,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在寂靜的禪房裏顯得格外響亮。
姑姑原本闔目誦經,聞聲睜開眼看向她,那目光裏沒有責備,隻有一種柔軟的笑意。姑姑終究是破了“過午不食”的規矩,悄悄從袖中摸出兩個素果子,塞到小令儀手裏,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噓”的手勢。
小令儀捧著果子,咬了一口,滿口生香,卻又有點不安,仰起臉小聲問:“姑姑,我們這樣,佛祖會不會生氣了就不保佑我們了呀?”
“不會的。”姑姑笑了,用帕子輕輕擦去她嘴角的碎屑,聲音溫和得像春日裏融化的溪水,“佛祖最是大度慈悲,會一直保佑我們的,會保佑這世上最好的皎皎。”
“皎皎”,是姑姑親自給她起的小字,說願她如明月,皎潔明亮。
謝令儀緩緩走到那兩棵娑羅樹下,仰起頭,陽光透過密密層層的葉片灑下來,在她臉上、身上跳躍。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掠過樹旁那截早已褪了顏色的木製欄杆,其上係著一片小小的、已然泛白破損的幡蓋,布料邊緣雖磨損嚴重,但隱約還是能看出上麵手繡的梵文,針腳細密,風來了,它便微微飄動一下,悄無聲息。
姑姑當年掛上去的。
“姑姑,”謝令儀極輕地呢喃道,“你騙人,佛祖一點也不大度,他沒有保佑你。”
風穿過娑羅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一聲悠長的歎息。
“小施主可是有什麽煩憂?”一個平和溫潤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謝令儀斂去麵上外露的情緒,轉過身來,隻見一位身著灰色海青的僧人立在幾步之外,麵容清瘦,目光澄澈,正是今晨在法壇上負責證義《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的儀光禪師。
謝令儀連忙雙手合十,躬身行禮,聲音略微低啞:“師父見笑了。弟子偶然行至此處,見此雙樹蔥鬱,想起一段舊日往事,有些出神。”
儀光禪師的目光也落在那兩棵娑羅樹上,那目光有種洞察的慈悲,卻無絲毫探究的逼迫:“這棵年歲久些的,相傳是當年玄奘大師自天竺帶迴的種子所育。旁邊這棵稍小的,則是貧僧多年前親手栽下。小施主似乎對此樹很是留意?
“是一位故人,”謝令儀如實道,“她生前,極喜愛此樹。”
“小施主可是很思念這位故人?”儀光禪師的聲音愈發溫和。
謝令儀點頭,隨即卻又緩緩搖了搖頭,眉宇間染上一絲少見的迷惘與掙紮,“弟子愚鈍,想請教禪師,若是一個人本不想長久沉湎於對故人的追思,卻又常常為此煩擾。總覺得這份心緒左右了當下的判斷,牽絆了前行的腳步,當如何自處?”
這話問得唐突,可不知為何,對著這位儀光禪師,她竟生出一種奇異的信賴感,許是他周身那股沉靜從容的氣度,許是這娑羅樹下太過熟悉的氛圍,讓她恍惚間覺得,彷彿麵對的不是一位陌生僧人,而是另一位可以傾訴的長者。
儀光禪師靜默了片刻,目光掠過那兩棵靜立的娑羅樹,又迴到謝令儀臉上,
“小施主可知,禪門中有‘觀心’一說?心念起伏,本如雲聚雲散。若因恐懼而強抑思念,恰如以石壓草,草終會從石縫中曲曲折折地生長出來。”
他轉迴目光,眼中帶著悲憫,“直麵痛苦,方知痛苦為何物;覺察**,方能明辨**之源。如此,方不會被舊日陰霾遮蔽雙眼,方能不在同樣的路上重蹈覆轍。”
不抗拒,不逃避,覺察,觀照。
謝令儀深吸一口氣,再次鄭重合十,深深一禮:“禪師所言,如醍醐灌頂。弟子愚魯,定當日夜反複揣摩,不敢或忘。”
儀光禪師看著她眼中漸漸清明起來的神色,含笑點了點頭,“說起來,貧僧也有一位故人對此樹鍾愛非常。”
他的目光在謝令儀臉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小施主與她乍看之下,還有幾分神似。”
謝令儀心中微動,卻並未介麵。
謝令儀心頭一動。不待她細思,禪師已從腕上褪下一串佛珠。那珠子是沉香木所製,顆顆圓潤,泛著溫潤的光澤,顯然常年摩挲。
“既是有此善緣,”禪師將佛珠遞來,“貧僧便以此珠相贈。此珠伴貧僧誦經多年,雖非貴重之物,卻也沾染了幾分佛前清靜。願小施主持之,常懷觀照之心。”
謝令儀鄭重接過,再次合十:“頂禮法師慈恩。弟子必當善用此珠,勤誦聖號。以此功德,迴向眾生,亦不忘法師今日教誨。”
儀光禪師合十還禮,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離去。青灰的身影穿過月洞門,漸漸隱入廊廡深處,唯有腳步聲輕輕迴蕩,最終也歸於寂靜。
院中又隻剩她一人。
謝令儀垂首,看著掌中那串佛珠,每一顆珠子都光滑潤澤,上麵隱約可見細密的木紋,如同歲月鐫刻的印記。她將佛珠輕輕攏在掌心,那股溫潤的觸感,竟奇異地讓她想起姑姑的手,也是這般溫暖,牽著她走過上京城中的每一處街巷,每一重殿宇。
她抬首,再次望向那兩棵娑羅樹。
姑姑,是你嗎?是你仍在冥冥之中,庇佑著皎皎嗎?
風又起,娑羅樹葉沙沙作響,那小小的舊幡蓋輕輕搖曳,謝令儀將手中的佛珠,握得更緊了些。
她穿過長廊,身影漸漸沒入光影交錯處,唯有那兩棵娑羅樹,依舊靜靜立在院中,在秋末的日光裏,青翠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