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箬
“杜大人。”謝令儀叉手道,“許久未見,聽聞杜大人高升侍禦史,恭喜恭喜啊。”
“果真是小娘子。”杜紹瑾語氣誠摯,“那日拒霜宴上蒙小娘子指點迷津後,得拜謁公主,更承令尊青眼,杜某才得以擢升。與小娘子一別多日不見,杜某心中一直頗為感念。”
他說著,略略停頓,目光落在謝令儀臉上,似是在斟酌什麽。片刻後,才又開口:“今日有緣再見,不知小娘子可否賞光,容紹瑾奉清茶一盞,略表謝忱?”
正合謝令儀心意,她爽快地點了點頭道,唇角微微揚起:“杜大人過譽了,令儀愧不敢當,杜大人相邀,令儀自然無所不肯。”
杜紹瑾神色微鬆,側身讓出半步,請她先行。
謝令儀頷首,“杜大人請。”
謝令儀引著杜紹瑾直上了頂樓,擇了一處臨窗僻靜的茶室坐下。
這間茶室正是謝令儀平日裏專用來商榷要事的地方,雖比底下幾層都要窄小些,卻勝在僻靜。窗欞半敞,外頭是茶樓後院,院裏探出的一枝老槐,掉落的葉子密密地在地上鋪了一層。
窗下擺著一張黑漆小案,案上茶具齊整,角落裏還擱著一隻青瓷香爐,裏頭沒有焚香,隻餘一縷極淡的山茶花的清氣。
侍者悄聲奉上一壺氤氳著熱氣的壽州黃芽和一些茶點。
謝令儀抬手執壺,為杜紹瑾添了一盞茶。
茶水傾入盞中,聲如鬆風。
“這茶樓本是家祖母愛飲茶故而置辦的閑坐之處,適才聞掌櫃說杜大人常來賞光,”謝令儀將茶盞輕輕推到杜紹瑾麵前,“蒙大人不棄,今日也應當讓妾身一盡這地主之誼。”
杜紹瑾雙手接過茶盞,聞言麵上掠過一絲訝然。
“沒想到這上京城裏頭,品茗最負盛名的一盞春風,竟是小娘子的產業,如此,杜某便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謝令儀笑著搖了搖頭,也為自己斟了一盞捧在手中,茶湯溫熱,透過盞壁傳到掌心,“杜大人不必客氣,令儀實也有一事相求,本想找機會拜訪杜大人。”
“小娘子盡管開口,杜某定盡力而為。”杜紹瑾正欲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沉吟片刻,還是應了下來。
“我想查一個人,我三嬸的堂兄柳言鴻。”謝令儀將茶盞擱迴案上,背脊微微挺直了些,言色端肅,目光直視著對坐之人,“也是京兆府現任的司法參軍。”
“柳言鴻?買的斜封官?”杜紹瑾聞言,眉心微微蹙起,垂眸思索了片刻,“我與他一同共事過,雖是斜封官,但公務上兢兢業業,為人也很是和善,小娘子想查他些什麽。”
“我懷疑他為王錫父子拐賣良家提供過便利。”謝令儀低聲道,“不過也隻是猜測,且王家的事也過去許久了......”
“無礙,監察百官、肅清吏治本就是杜某應盡之責。小娘子既然有所懷疑,又關係重大,自然是要查探一番。”杜紹瑾打斷了她,“若是沒有問題那是極好的;若他真做下如此惡事,也算替百姓除害了。”
“如此,那便多謝杜大人了。”謝令儀拱手道,“隻是若真查到他有什麽,還請杜大人慢些動手,此人身份特殊,殿下對他的處置還有些別的計較。”
“家父對我當年強辦占田案的舊事依舊耿耿於懷,怨我與世家離心,又丟了杜韋兩家的臉麵,也牽連了我阿姐與韋家阿兄的婚事。這些年來我朝乾夕惕,不敢辜負母親和阿姐的信任,不敢忘記為官為民的初心,小娘子所言杜某不敢一口應承。”杜紹瑾遲疑道,“還望小娘子明示。”
“我知杜大人心中磊落,見不得不平事,欲為社稷劈荊斬棘。但柳言鴻至多是那荊棘上的葉子,我們既已舉刀,何不將這一整片毒瘴連根拔起,除惡務盡?”
“小娘子深謀遠慮,是杜某唐突了。”杜紹瑾聞言拱手致歉,思索片刻還是忍不住地問道,“我此番擢升與此事也所關係?”
謝令儀覺察到他眼底掠過的那一抹落寞,心中一歎,這位杜大人雖耿介拔俗,但心思也是細膩的。
“杜大人昔日不為枉法屈節,得罪了上官,這才明珠蒙塵了多年,現在他們惟恐大人仍如往日耿直忠正,又因大人清議受知於聖上,故而舉薦大人高升,這也是因前禍而得福,實乃蒼天不負守正之人。”
謝令儀將語氣放得柔和了幾分,安慰他道,“仕途風波,本就得失難料。昔日柳子厚謫居柳州時,猶能興文教、易風化,況且大人今日之遷,非謫乃升,正可展杜大人滿腹之才,日後在任上多做些澤被黎民的好事,誰還會來攻訐大人擢升的緣由呢?
謝令儀神色沉靜而篤定,杜紹瑾看著那光影在她臉上遊移,隨著窗外枝葉的晃動,輕輕晃著。
“小娘子言柳子厚事,令我豁然。”杜紹瑾垂下眼,又抬起,眉宇間陰霾一掃而盡,“吾為大晟官員,當以萬民為念,實不該因此小事而芥蒂縈懷。”
“大人豁達,令儀敬佩。”謝令儀見他如此,心下也鬆快了些,端起茶盞,舉了舉。
“小娘子之言令某胸中塊壘頓然而釋,某該敬小娘子纔是。”杜紹瑾起身叉手謝道,目光裏透出幾分鄭重,“人世知己難尋,得遇小娘子能洞見吾肺腑如此,實乃某之大幸。”
謝令儀舉盞飲盡,正欲開口,卻聽得窗欞上輕輕叩響了三聲。
“東家。”
是掌櫃的聲音,有些急切。
謝令儀放下茶盞,向杜紹瑾歉然一笑,起身離席。
“失陪片刻。”
杜紹瑾點了點頭,目送她推門出去。
茶室的門在謝令儀身後輕輕掩上,掌櫃正候在廊下,見她出來,微微側身,朝樓梯的方向努了努嘴,樓梯口正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顯然有人拾級而上。
謝令儀的心也隨之撲通撲通地跳起來,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嘖。”
那人停在樓梯口,倚著欄杆,遠遠望過來,
“看來我來的並不是時候,小娘子正有貴客在招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