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裂痕
裴昭珩彎下腰檢視,這木梯不算舊,是榆木做的,質地堅硬,紋理細密,應當是不易磨損的,那齊整的痕跡便顯得有些突兀了。
“人為的?”謝令儀立在他身側,聲音壓得低。
裴昭珩點了點頭,指尖撫過斷茬處:“看痕跡的話應該是破甲錐,這武器還挺少見的。”
“若這是人為的,那便意味著,我們要尋的文書定在上頭,架閣庫最高的一層離地一丈二尺,必須爬梯子纔能夠到。”謝令儀立馬反應過來,“我輕些,爬上去翻找。裴將軍在底下替我扶著,可使得?”
“皎皎若信我,無有不可的。”裴昭珩笑道,說著便用雙手死死頂住劃痕所在的那一側立柱,謝令儀扶著他肩頭,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級踏板,木梯紋絲不動,她又往上踩了一級,身形卻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裴將軍你可扶穩了。”謝令儀聲音裏有些顫。
“你放心,絕不讓你摔著。”
那聲音從底下傳來,像是什麽都能托住。
謝令儀定神,不再猶疑,一鼓作氣攀到頂。
最高一層架子上賬冊放的亂七八糟的,謝令儀怕露出破綻,隻得小心翼翼地一本一本翻過去。
到第七本時,終於看見甕村田產出賬的冊子。
封皮泛黃,紙邊也是毛毛糙糙的,瞧著是有些年頭了。可翻開內頁,那墨跡卻新得很——前頭幾頁的稅賬與甕村其他簿冊別無二致,謝令儀前幾日又重看了幾遍那賬冊,記憶很是深刻。
她耐著性子一頁頁往後翻,直到最後一頁,指尖驀地一頓,停在那行字上:
“自元慶十一年秋稅起,稅錢轉出沒官項,入謝儆戶。”
掌天下田畝、錢穀之政令,度支國用,以安黎元的戶部出現這種爛賬,真是可笑可歎。
“如何?”裴昭珩的聲音從底下傳來,像是覺察到什麽,說道,“看完便放迴去吧,這梯子經不起你爬第二趟了。”
“好。”
謝令儀應了一聲,將冊子插迴原處,又把邊上幾本歪倒的扶正。
剛往下爬了兩級,腳下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嘎吱。”
謝令儀僵在梯子中央,再不敢動。
“皎皎,跳下來,我接住你。”裴昭珩的聲音帶了些著急。
謝令儀低頭望去,離地還有五尺來高,一時間,她有些遲疑。
“皎皎。”裴昭珩又喚了一聲,手仍死死抵著那根立柱,身子卻已挪到她可以跳下的方位,語氣比方纔更篤定,“我能接住你。快跳,這梯子撐不久了。”
謝令儀咬了咬牙,心一橫,鬆開手朝他懷裏撲去。
裴昭珩接住她的瞬間,整個人被那股衝力帶得向後跌去。
砰的一聲悶響,他的後背重重撞在身後鬆木案幾的邊沿上,那案幾被推得向後滑了半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悶哼一聲,雙臂卻收得更緊,把她牢牢護在懷裏。
案上那一疊戶籍冊滑落在地,啪嗒散開。
“我就說我能接住你。”裴昭珩低頭看她,聲音裏帶著笑意,一隻手撫了撫她埋在自己懷中的腦袋,“沒事吧?”
謝令儀直起身,這才發覺自己連一點磕碰都沒有——他整個人墊在她身下,撞上的、硌著的,全是他。
謝令儀起身後伸手去扶他,才發現他右後胛骨完全抵在了案沿的硬角上。
“撞到了?”謝令儀看向裴昭珩的眼神帶了些歉意,“疼嗎?”
裴昭珩撐著手臂坐起來,見她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不由輕笑一聲:“這點磕碰算什麽,不必用這種表情看著我。”
他說著便站起身,用左臂將木梯搬迴原位,又轉身朝她笑了笑,
“你看,真的沒事。”
謝令儀望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那些漂亮話、客套話,她原是張口便能來的,可此刻對著他,卻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屋裏的寂靜正濃,忽然被門外急匆匆的腳步聲打斷。
二人相視一眼,立馬換了一副神情。
裴昭珩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十分的憤然:
“崔元此人私庇親族,罔顧國法,按律當抄沒家產,以充國庫,儆效尤!”
謝令儀接得極快,語氣卻是另一番強硬:
“崔元雖庇親失察、觸犯朝綱,然昔日夙興夜寐、恪盡職守,於國於民確有微功。念其前勞,酌減其罪,方顯朝廷恩威並濟,聖上仁德。”
“崔元身為皇後母族外戚,更當從嚴處置!”裴昭珩拍了拍桌子,牽扯到那受傷之處,皺了皺臉,氣勢卻沒有低下去,“你極力主張留著這部分田產,賬冊上可是也有你的好處?”
“二位大人,如何爭辯起來?”門被推開,來人跨進門檻,目光在兩人臉上和屋內逡巡一圈。
“薑侍郎。”裴昭珩斂了神色,朝他施了一禮,“公主殿下和謝娘子心慈手軟,竟想著對崔元網開一麵。裴某恐日後再生事端,故而爭論了幾句。”
“王家父子淫祀、崔元瀆職、李證道家走水,朝野上下本就人心惶惶。”謝令儀歎了口氣,麵上帶著幾分無奈,“便是為了穩定人心,也當溫和處置,怎可在此關頭火上澆油?薑大人,你來評評理。”
薑淵已收迴目光,神色緩和下來:
“裴大人、謝娘子,聖上適纔派徐內侍來此傳話,道崔元的這些傢俬盡數交公了。過段時日,陛下會另分幾畝薄田,令崔元一家囫圇度日。”
“是。”兩人齊聲應道,又朝薑淵欠身,“多謝薑大人提點。”
“下官來便是為了此事,二位大人自便。”薑淵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這戲算是白演了。”裴昭珩彎腰去扶那張案幾,手臂一用力,又牽動傷處,疼得輕輕“嘶”了一聲。
謝令儀上前兩步,接過他手裏的活:“倒也不白演,殿下對這位駙馬並不全然信任,要事是一句也不會透露的。”
裴昭珩勉強站直了身,問道:“蘭陽的事,他毫不知情?”
“殿下在樂知麵前都透露很少,又怎會告知他。”謝令儀搖搖頭,將案幾擺正,又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瓷盒,遞到他麵前,
“把衣服脫了,我給你上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