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談
簾子掀起時帶進一陣微涼的風,謝令德攏了攏身上的褙子,在窗閣左首邊的榻上坐下,謝令儀這屋裏的炭火已經燒上大半日了,暖意融融的,但她方纔從外頭進來,身上還帶著廊下的寒氣。
“阿姐。”謝令儀起身,將手爐遞過去,“隻這一小段路,你的手怎地這樣涼。”
“這快過年了,天氣是一日寒過一日了。”謝令德接了手爐,手慢慢暖過來,抬眼看向妹妹:“謝忠說父親剛剛著人將今年的賬冊都搬到書房裏去了,準備連夜查清。”
“那些賬應當看不出什麽,但是足以讓父親疑心更重了。”謝令儀在她身側坐下,“阿姐,我今日在戶部見到江侍郎了。”
謝令德對此倒沒什麽驚詫的,隻是平靜地點點頭:“他這幾日總在試探我,問三房的事。”
“你怎麽說的?”
“自然說是不好。”謝令德聲音低緩,“李證道一家的事我也有所耳聞,負責那案子的正是柳吟霜的堂兄。謝雲如那日迴謝家求情,與三房關係那般曖昧——若說裏頭沒有幹係,誰信?”
“江侍郎想必很清楚柳家幫著王氏拐賣人口的勾當,不過是礙著蘇相的麵子,不好動柳言鴻罷了。”
“所以對我的故意接近,他也不是很抗拒。”
“我們畢竟是蘇文遠的親外甥女,他今日在戶部倒也有幾分等著我的意思,不然見我出現在戶部,他定是要給舅舅通風報信的。
“那三房此刻定不會這樣毫無舉措、坐以待斃了。他近日反複試探,定是動了幾分處置那柳家的心思,想知道舅舅和謝家對三房是何態度。”謝令德看妹妹一眼,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你倒是把人都看透了。”
謝令儀沒接這話,隻往阿姐身邊靠近些,附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幾乎被屋裏的炭火聲蓋過去。
謝令德聽著,眉心微微動了動,待她說完,點了點頭:“此事交給我,你盡管放心,但總歸得過了元日,否則這天下大赦,豈不又讓他們得了便宜。”
可隨即,她麵上的神色又凝重起來。
“皎皎,”她看著妹妹,“還有一事,今日聽母親說謝承奕要從饒州迴來了。”
謝令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當年母親小產後,大夫說傷了身子,不能再生育。父親便從三房過繼了他來。隻養在身邊兩年,便送去東川書院念書。聽父親說起來,明年便要下場春闈了。”
“他與三叔三嬸走得很近?”謝令儀問。
“那倒也不,頂多算得上禮節周全,對父親母親倒是月月都有書信迴來,還時常給我寄些饒州的風物特產。”
謝令德似是想起些往事,
“柳吟霜早些年還為此發過好大的脾氣,他隻寄迴一句:
‘禮,為人後者為之子。叔父叔母若有命,當告於家君。’
給堵了迴去,柳吟霜當時氣極了,半個月都不出院子,就是別人提起來,她也說自己沒這個兒子。”
她抬眼看向妹妹:“東川書院不囿於陳編,不滯於舊聞,世人皆讚其生徒有顏迴之樂、曾子之省。或許他是那三房裏的異數呢?”
謝令儀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阿姐,”她抬眼看過去,“有底牌才能賭。光憑幾封家書和跟他的淡薄親緣,我們賭不起。”
謝令德聞言將手爐握得更緊了些,過了會兒,才輕聲開口問道:“那你打算何時動手?”
謝令儀望著窗外:“總要等父親先看看那筆筆的爛賬。”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三房那邊,我已經讓人盯著了。謝儼和柳吟霜這幾日老實得很,閉門不出的,適纔在飯桌上也甚是恭謹,應該是嗅到了些風聲吧。”
謝令德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麽,忽聽得簾外有腳步聲走近,又停住。
“小娘子?”是輕羽的聲音,壓得很低。
謝令儀抬眼看過去:“進來。”
簾子掀開,輕羽和流雲一前一後進來,臉上都帶著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流雲推了輕羽一把,輕羽瞪她一眼,到底上前一步。
“小娘子,”她聲音有些緊,“今日我們跟著那謝令瑾出門了。”
謝令儀放下手中盤著的佛串,挑了挑眉道:“她也出門了?”
“是。”輕羽垂著眼,“她去見情郎了。”
流雲憋不住,搶著道:“娘子,您肯定猜不到她的情郎是誰。”
謝令儀看著她,沒接話。
“咱們在蘭陽見過的那個郭炅宇!”流雲脫口而出。
“郭炅宇此人小人乍富,來上京後在軍營中延請下屬們喝酒享樂,被人參了一本,舉朝皆知。這樣的人,柳吟霜如何看得上?”謝令德感覺像聽了個玩笑話。
謝令儀抬眼看向兩個丫頭:“謝令瑾自己呢?”
輕羽答道:“我們一開始還當她是替三房給蘇相傳遞訊息,便想湊近些聽。誰知——”她頓了頓,臉上升起一層薄紅,“他們說的那些話,實在不堪入耳。什麽‘心肝兒’、‘想煞我也’,還有好些混賬話,我都學不出口。”
她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低:“光聽著,都覺耳熱心跳。”
“謝令瑾雖平日對我們百般刁難,但說到底不過是被柳吟霜嬌養得有些天真。那些刁難,不過是在衣裳首飾上爭個高低、在長輩麵前討個好臉色罷了,真論起來,也從未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謝令德歎了口氣。
“大抵是被郭炅宇騙了,而郭炅宇看上的也不過是她謝家女兒的身份罷了。”謝令儀端起茶盞。
輕羽遲疑著問:“小娘子,那咱們的計劃——”
“不必管她。”謝令儀對著熱茶吹了吹,眼前騰起一層薄霧,“她在這一局裏,無足輕重。”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謝令德,“阿姐,白芷給我們備的藥湯,這兩日便開始喝吧。”
謝令德點了點頭,起身告退,出門時迴頭看了妹妹一眼。
謝令儀仍靜靜坐在窗邊,手中已抄起一本書冊,單薄又堅韌的身影看得人眼澀。
“皎皎,”謝令德站在簾邊,柔聲道,“不管怎樣,都有阿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