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偷茶
“蕭流風!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辰時。”
“辰時是睡覺的時辰!”
“那是你的辰時。”
錚——
琴音劈開清晨。蕭卻塵從床上彈起來,上鋪的床板震得嗡了一聲。他捂著腦袋罵了一句。上鋪沒人,被褥揉成一團——蕭百生昨晚就沒回來。
琴聲又追過來,忽高忽低,急的時候像殺豬,緩的時候像哭喪。
“你把那隻狐狸吵醒了!”
“嗯。”
“你知道它被吵醒了會幹什麽嗎?”
“會捂耳朵。”
“它會撓門!它會撓爛我的門!”
“那是你的門。”
蕭卻塵靠在門框上,笑了。
晨曦劈開梧桐葉,碎金撒滿了一院子。蕭流風盤腿坐在石桌上,白衣散著,手底下的古琴一會兒像山泉,一會兒像殺豬。蕭百生蹲在牆根,雙手死死捂著耳朵,腳邊的灰毛狐狸也用兩隻前爪捂住耳朵。
頭頂瓦片響了。
“老九。”
他抬頭。蕭祈蹲在屋脊上,歪著嘴笑,手裏舉著一包油紙裹的東西,朝他晃了晃。
“上來。”
“幹嘛?”
“有好事。”
蕭卻塵應聲就上去了。瓦片涼絲絲的,沾著一夜的露水。蕭祈揭開油紙,是茶葉。
“你偷的?”蕭卻塵壓低聲音。
“不然呢?”蕭祈理直氣壯,“爺爺肯定捨不得給我們喝。”
熱水衝下去,幹癟的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茶香散開,很清,很遠,像深山裏的霧。
蕭祈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怎麽樣?”
“好茶。”蕭祈咂了咂嘴,“偷來的,所以好喝,你快嚐嚐看。”蕭祈眨巴著眼睛。
蕭卻塵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茶湯滾過舌尖,帶著草木的清氣,還有遠山的涼意。他捧著碗又喝了一口,笑了。
“這是我從小到大喝過最好喝的茶。”
蕭祈看了他一眼。“那你記住這個味道。”
“為什麽?”
蕭祈歪了歪頭,把空了的油紙團成一團,扔到空中然後用手接住,“因為這是最後一包了。爺爺那兒沒剩了,偷也偷不來了,哈哈哈。”
蕭卻塵信了。七哥說話從來都是這樣,半真半假的。
他沒有追問。低頭看院子。走廊那頭,蕭掩天的輪椅剛剛停穩。他是九逍裏年紀最長的,比他大一輪還多兩歲,青灰長衫,素銀簪子,薄毯蓋著雙腿。蕭卻塵記事起,大哥便坐在這把輪椅上了。
他問過爺爺,大哥的腿是怎麽傷的。爺爺沒答,隻是摸了摸他的頭,說有些事,長大就懂了。他沒再問,隻是偶爾會想,大哥站起來是什麽樣子。
蕭掩天抬起手,忽然停住了。
那隻手懸在半空中。院子裏,蕭流風的琴音忽然斷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了。
蕭百生還在那裏罵罵咧咧,一旁的小狐狸手舞足蹈,一切如常,好像從未注意到琴聲異常。
但蕭掩天的手沒有落下來。他緩緩將手收回,搭上輪椅扶手,食指開始輕輕敲擊。然後他開啟輪椅旁邊的小木盒,取出一枚銅錢,擱在掌心。
沒有翻,就那麽擱著。
蕭卻塵沒有看到這些。他正捧著茶碗,喝第三口。風從山那邊來,夾雜著鬆針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七哥,你說大哥每天在想些什麽呀?”,蕭卻塵歪了歪頭看向蕭祈,又看向蕭掩天。
蕭祈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聲音忽然輕了:“大哥想的事,從來不跟人說。”
太陽又爬高了一些。蕭祈把最後一口茶喝完,連帶著茶葉也吞進了肚子裏,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趁爺爺還沒發現。”
兩個人從屋頂上跳下來。蕭祈把茶壺藏好,把油紙燒了。
用蕭祈的話來說這招叫做“毀屍滅跡”。
院子裏安靜了。
蕭流風收了琴,蕭百生抱著狐狸回了屋。走廊空蕩蕩的,蕭掩天不在了。輪椅停過的地方,隻剩下兩道淺淺的轍痕。
蕭卻塵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
過些日子,便是他十二歲的生辰。
七哥隻比他大三歲,是九逍裏除了八姐與他年紀最相仿的人,平日裏就數他倆玩得最好。但別看七哥整天吊兒郎當兒的,卻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一手醫術很是了得。爺爺說七哥將爺爺的醫術學去了七七八八了⋯⋯
往年過生日的那天,大哥會把他叫到屋裏,在那本手抄的冊子上教他幾個新“字”,雖然他從未見過那樣寫的字,歪七扭八,和山裏的長蟲爬的一樣,但大哥說那是字,那就肯定是字沒錯,因為他們幾個覺得除了爺爺就大哥懂得多,不對,大哥應該比爺爺都懂得多,畢竟爺爺曾經說過大哥懂得比誰都多包括爺爺自己。
五哥會為他彈一曲,用五哥的話來說好像叫什麽洗盡雜碎,還是洗筋罰髓,不重要不重要,反正聽完一曲感覺身上癢癢的,然後五哥會拉著自己去洗澡。
六哥在蕭卻塵眼裏最是神奇,因為六哥能聽懂小動物說話,而每當過生日那天,六哥則會抱著狐狸來蹭蕭卻塵的腿。六哥說他養的那隻狐狸能聽吉凶。
八姐蕭溯風輕功很好,唯一可惜的就是爹孃剛把八姐帶回來的時候以為她是男孩子,爺爺便給起了一個男孩的名,不知是不是名字的緣故,八姐和假小子一樣就喜歡偷東西,和七哥不同的是,八姐總是偷山下的東西,為此沒少捱打,但八姐手特別巧每年都縫新衣裳送給他。
三哥蕭寒衣是九逍裏武功最高的人。至少在蕭卻塵眼裏是這樣的,閣樓裏那把無人能拔的劍,一直以來也唯獨隻有三哥才使得動;說起閣樓卻塵倒也好奇,小時候問爺爺,爺爺一直賣關子,跑去問大哥,大哥說被師父師娘也就是爹孃收養過來的時候,那座閣樓已經佇立在那裏了。
至於其他兩位哥哥姐姐他沒見過,一次都沒見過,隻知道有個二姐和四哥,二姐隻有大哥見過幾次,其他兄弟姐妹們一次都沒見過,他曾記得問過大哥,二姐長什麽樣子,大哥搖搖頭笑道:你二姐很神秘。
說起四哥,蕭卻塵就想起來六哥整天掛嘴邊的話“蕭流風,你這騷包一輩子都比不上四哥一根腳毛”,蕭卻塵隻覺得好笑,後來問七哥,七哥也說隻見過一次四哥,作為三哥的小迷弟,七哥卻對四哥的讚美毫無保留,七哥說四哥是他覺得除了師父見過最奇偉的人,三哥都差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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