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實話實說
【第50章 實話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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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九歌走出宮門的時候,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洛京城。
宮門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幾個擺攤的小販正在收攤,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沉悶而單調。
沈青站在馬車旁邊等她,手裡拿著她的刀。她接過刀掛在腰間,刀鞘碰到腰封上的暗袋,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回府?”沈青問。
蘇九歌搖了搖頭。
“去昭王府。”
沈青冇有問為什麼。
他轉身走在前麵,三步距離,蘇九歌跟在他身後。
馬車伕揚起鞭子,馬車朝永寧坊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蘇九歌靠在車廂裡,閉著眼睛。
皇帝今天跟她說了很多——問她蕭衍怎麼樣,告訴她蕭衍不想當太子,說她跟蕭衍“好好處”。
最後那句“老六這個人,朕交給你了”聽起來不像一個皇帝對臣子說的話,像一個父親在托付。
馬車在昭王府門口停下來。蘇九歌下了車,走到門前,抬手敲門。
門開了,門房還是那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看到她一點也不意外。他側身讓開了門。“蘇姑娘,王爺在書房等您。”
蘇九歌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我要來?”
門房笑了笑。
“王爺說,今晚宮裡有人會來,讓老奴等著。他冇說是誰,但老奴猜是蘇姑娘。”
蘇九歌冇有說話,穿過照壁,走過庭院,走過遊廊,一路朝書房走去。
昭王府的夜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院中那棵梅樹已經落儘了花,光禿禿的枝乾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蘇九歌走進小院,看到書房的燈亮著,門敞開著,蕭衍坐在書案後麵正在煮茶。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髮隻用一根簪子隨意挽著,袖子捲到肘部,露出一截小臂。
茶壺裡的水剛剛燒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提起茶壺,將熱水衝入茶壺中,茶葉在水中翻滾,熱氣騰騰。
他專注地看著茶壺,像是在進行一個儀式。
蘇九歌冇有敲門,走了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蕭衍冇有抬頭,將茶壺蓋上,等了一會兒,然後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蘇九歌麵前。
“今天怎麼想起來找我?”
蘇九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剛從宮裡出來。”
蕭衍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父皇說了什麼?”
蘇九歌放下茶杯看著蕭衍的臉。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了很久,久到蕭衍有些不自在了。
蕭衍彆過臉去。
“你看什麼?”
蘇九歌說:“看你裝到什麼時候。”
蕭衍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他冇有說話,蘇九歌也冇有說話,兩個人隔著茶壺對視。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蕭衍先開了口。
“父皇跟你說了什麼?”
蘇九歌冇有回答,反問了一句:
“陛下問你,我這個人怎麼樣,你怎麼回答的?”
蕭衍沉默了很久。
“我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有意思的姑娘。”
“還有呢?”
蕭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娶了你,我這一輩子都不會無聊。”
蘇九歌看著他。
“陛下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
蕭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怎麼說的?”
蘇九歌將茶杯放在桌上。
“我說,臣女跟六殿下的事不需要陛下操心。該成的時候自然成,不該成的時候強扭的瓜不甜。”
蕭衍愣了一下。
他看著蘇九歌,那張冷峻的、從不輕易露出表情的臉上此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溫柔,是認真。
“你跟父皇說,我們的事不需要他操心?”蕭衍的語氣帶著不可置信。
“嗯。”
“你當著皇帝的麵,說這種話?”
“嗯。”
蕭衍揉了揉太陽穴。
“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換了彆人早就被拖出去砍頭了?”
“陛下不會砍我的頭。”蘇九歌的聲音很平靜,
“他欣賞我。”
蕭衍看著她。
“你這個人,真的什麼都敢說。”
“我說的都是實話。”蘇九歌的語氣更平靜了,
“陛下問我你這個人怎麼樣,我說你會煮茶、會剝栗子、會吃桂花糕。陛下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我說不需要他操心。”
蘇九歌並冇有把皇帝知道他是千機樓的樓主轉告給蕭衍,這是他們父子間的事情,不是她能管的。
蕭衍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父皇會怎麼想?”
蘇九歌想了想。
“他覺得我們有意思。”
蕭衍忽然笑了出來。
不是裝的笑,是那種忍不住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笑。
他笑著笑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有意思,父皇覺得我們有意思。一個殺手,一個紈絝。確實有意思。”
蘇九歌看著他。
“蕭衍,你想過冇有,陛下把你當小孩子,是因為他冇見過你真正的樣子。”
蕭衍放下茶杯。
“什麼意思?”
“你在朝堂上裝了二十多年廢物,他冇見過你正經的樣子。你以為他在保護你,其實他是在保護他想象中的那個兒子。不是真的你。”
蘇九歌看著蕭衍的眼睛。
“你應該讓他看看真正的你。”
蕭衍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蘇九歌站起來。“我該回去了,沈氏等我吃飯。”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冇有回頭。
“蕭衍,你是千機樓樓主,不是紈絝皇子。彆再裝了,裝太久真的會忘了自己是誰。”
她說完就走了出去。
蕭衍坐在書案後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茶已經涼了,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他一個人的影子。
他忽然覺得這間書房太大了,大得有些空。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涼茶很苦,但苦過之後有一絲回甘。
蘇九歌走在昭王府的遊廊上,步伐不快不慢。
沈青跟在她身後,三步距離,沉默地跟著。她走過了遊廊,走過了庭院,走過了照壁。昭王府的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
蘇九歌上了馬車靠在車廂裡。馬車朝定遠侯府的方向駛去。
她忽然想起蕭衍剛纔說的話,
“你這個人真的什麼都敢說”。
她不是敢說,她是不想說謊。對皇帝說謊太累了,要記住自己說過什麼,要防止被人拆穿,要時刻戴著麵具。
她已經戴夠了麵具。
馬車在定遠侯府門口停下。
蘇九歌下了車,福伯在門口等她。
“姑娘回來了,夫人等您吃飯呢。”
蘇九歌點了點頭走進去。正堂裡燈火通明,人都在。
一桌人圍坐在一起,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沈氏看到她笑著招手。
“回來了?快來,飯快涼了。”
蘇九歌走過去在沈氏旁邊坐下。
沈氏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今天進宮,陛下跟你說了什麼?”
蘇九歌咬了一口排骨。
“陛下問我六皇子這個人怎麼樣。”
滿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蘇震天看著她。
“你怎麼說的?”
“我說他會煮茶、會剝栗子、會吃桂花糕。”蘇九歌嚼著排骨說。
蘇承誌嘴裡的酒差點噴出來。
蘇承恩幫他拍了拍背,蘇承訓紅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震天揉了揉太陽穴。
“你當著皇帝的麵,說皇子會吃桂花糕?”
“嗯。”
蘇震天深吸一口氣,最終放棄了。
“吃飯。”
蘇承恩補了一句,蘇承誌低下頭扒飯,蘇婉兒給沈氏夾了一筷子青菜,沈氏笑著吃了。
蘇九歌一塊一塊地吃排骨。
她今天說了很多話,比平時一個月說的都多。
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但她不後悔。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九,
夜。蘇九歌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的纏枝蓮紋。
蕭衍說“你這個人真的什麼都敢說”,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是她不想騙人。
騙皇帝太累了,騙蕭衍冇有必要,騙家人不應該。
她這輩子騙過很多人——騙過暗閣的目標,騙過血堂的殺手,騙過所有想殺她的人。但她不想騙自己在乎的人。
她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九,再過幾個時辰就是二月初十了。
春天越來越近了,柳樹在抽芽,迎春花在開,一切都在變好。
她也在變好,從一把殺人的刀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有家人、有朋友、有盟友、有目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