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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拘魂 · 季憐

惡魔,在陽光明媚的午後

記不清被惡魔們撫慰了多久,在極樂的海洋中沉淪至知覺儘失,意識好像裹挾著身體一同墮入了無邊的黑暗。

季憐在無邊的浪潮中漫無止境地飄搖。

零散而尖銳的斷片滲透在混亂的意識海洋裡,即便無法窺見其貌,脆弱的神經仍是被蟄得想要躲藏逃避。

這些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本能在推拒,這些斷片彷彿要將她四分五裂。

在近乎窒息的精神空間中,她奮力地想要觸及那一枚能讓自身穩定下來的錨點。

最終,那片詭譎的漆黑浪潮導向了一個陽光明媚的,鮮豔的午後。

——鮮豔的血紅。

在傢俱被摔打得七零八落的客廳內,樣貌與堇有著七分相似的女人雙目**地倒在地板上,被水果刀貫穿的傷口滲透出濃厚的血,彙聚成一道鮮豔的溪流,流向縮在角落手足無措的“自己”。

男人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妻子還未冷卻的屍體,眼神麻木得從中看不出絲毫可稱之為懊悔或是溫情的東西。

“想帶著嫁妝和野男人跑……恩澤,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負責任的母親?哈哈。”

尾音勾勒出的那兩個音節,甚至不能被解讀成冷笑。

那隻是男人乾癟的演技。

“自己”是知道的。

九歲的“許恩澤”是知道的。

父親的賭債已經讓他設法掏空了所有能掏空的資金。

還剩下母親的那一箱嫁妝。

但那個女人很早就計劃要拋下他們,想要帶著這點錢和已經被挖空的許家徹底斷了關係,與新歡私奔。

許恩澤的未來,從來不在這二人的計劃之內。他早已因父親的債務而被迫停學禁足,與真心撫養他長大的許老爺子失去聯絡。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切好像都要結束在這片濃厚得讓人發嘔的血腥味裡。

許恩澤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等待著男人提著水果刀走向自己,讓死亡來將這扭曲的一切變得平和。

男人抬了手,沾血的刀子卻始終未落下。

他忽然發自內心地笑了,喉腔中努力地憋出幾個帶著慈父意味的音節。

“恩澤,你可要守口如瓶啊。明天……我就帶你回爺爺那邊去。”

男人好像篤定了許恩澤會很聽話,將一切真相緘默不語。

事實上,許恩澤確實這麼做了。

否則許老爺就會成為下一個母親。那個已經陷入癲狂的男人是做得出來的。

“後天,爺爺會帶你上街散步。走到湖心公園,你就跟爺爺說,要去上個洗手間。然後,在男廁所附近找到一個戴黑色鴨舌帽的叔叔……那是爸爸的朋友,他會負責幫忙搞定你複學一事。我們家馬上又能過上好日子了,恩澤。”

“……”

這對夫妻都是騙子。

這些不過都是為拋棄他而編造的藉口。

但許恩澤依舊會照做。

即便他反抗,也不會將故事的結局變得更美好,不過是徒增兩份同樣鮮豔的鮮血。

於是九歲的許恩澤,在一個陽光依舊明媚溫暖的午後,主動放開了爺爺的手,對著慈祥的老人撒了一個小小的謊言,轉過身走向了在那片陰影中等待自己的鴨舌帽男人。

ABC福利院。

打上耳洞,掛上銘牌,捨棄了許恩澤這一姓名,來到這裡的他成為了第“十九號”。

那是許恩澤最後回憶起自己名字的意義。

——“福至恩澤,一生順遂。你的到來就是許家的恩澤。”

記憶中的爺爺如此溫和地解釋著。

然後,實驗體十九號就再也記不清這些曾經屬於“許恩澤”的記憶片段了。

藥物與馴化讓他不斷地淡化自我,將他的精神揉碎了重鑄,一切都是為了名為“方洲”的存在。

洗腦的最終目的,是對首領方洲的絕對效忠。

偏偏十九號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個品質——

求生欲。

即便已經記不清那些被洗成斷片的過去,十九號平靜的內心,依舊隻想得到名為死亡的解放。

他不會效忠於任何人,隻願意迎接最平和的死。

十九如一張白紙般純粹又陰暗的人生裡,闖入了一隻青貓。

那隻青貓身手矯健,爪刃鋒利,卻不會傷害任何人。

十九在它的眼中讀出了一份共鳴,與他一樣,帶著淡淡的死亡的氣息。

大概是研究人員見他與青貓走得近,竟要他來為青貓親自注射藥劑。

那藥物會讓貓咪變得更為矯健強壯,卻也會加速它的死亡。

他們都是無法抗拒死亡的同類。

總有一天,他也會隨著這隻青貓而去。

後來,有一個氣場與同齡人截然不同的少年會經常來探視他。

那少年名為方舟,是機構首領方洲的獨子。

方舟幾乎不會掩飾自己臉上的情緒,冷靜或是殘酷,於他而言都是最純粹的表達。

方舟告訴十九,在所有實驗標本中,他最看好他。

白紙能輕易被任何色彩汙染,而絕不會被汙染的色彩,是擁有強烈自我的存在。

即便那份熱烈,來自於對死亡的期待。

一開始,十九還不能理解方舟的話中意。

直到方舟當著他的麵,處死了那隻青貓,將它一片一片撕碎,肢解,殘忍地攤開在實驗體少年麵前。

那一瞬間,十九第一次品味到了殺戮與複仇的**。

方舟對方謙下令,他想要十九臉上那雙漂亮的蒼黑色的眼眸。

冇有人能反抗這位冷血天才的命令,他的話語權僅次於首領。

而就在更換眼珠手術施行的那一日,無法接受這份荒誕的方謙從手術檯邊逃離了福利院。

“那藥不能對孩子用,就連貓也不能隨意用,那隻青貓不過是個例。而且壽命消耗太快了,才活了三個月……人體更是扛不住的。”

“上麵悉知這支藥劑對人體的作用力度。能讓成年人類在三十分鐘內突破肢體極限狀態,變得像那隻青貓一樣敏捷有力,也許更甚……三十分鐘後器官全麵衰減,一小時內機能徹底停止運轉……”

留在十九身邊的工作人員,給被挖去眼珠的他,注射了那支讓青貓走向死亡的藥劑。

黑暗中,他的感官變得無比敏銳,越來越清晰的痛楚將瀕臨消亡的精神徹底喚醒。

——於無儘的苦痛中死去,而後再像鳳凰一樣浴火重生。

回過神來,他就已經成為了那隻鮮豔的“火鳳凰”。

他以手指作為鋒利的刃爪,屠遍了整座福利院,在那濃厚又熟悉的血腥味中,燃起了一場重生的業火。

在一個陽光明媚如某個往昔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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