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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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亦月走下茶樓,穿過街道,感覺身後有一道視線跟著她。
她回身望去,茶樓二層,沈鴛倚在欄杆邊,青黑的眉眼眯著,唇角勾起,笑著對她點了點頭。
視線無聲交彙之後,沈鴛笑意更甚,趙亦月不動聲色,手指在身側點了點,像是棋手在棋盤上落子謀局。
一子落定,趙亦月收回視線,轉入街角,向下一個目的地走去。
眼下她自己的事暫時冇有辦法,那便先去打聽唐霜的下落,這纔是她今天出門最重要的事。
唐霜是她的貼身婢女,當時父親直接下獄,禁軍帶兵抄家,她作為罪臣女眷被送進樂坊,家中的仆人大多應該是被重新發賣,最有可能流入了奴隸市場。
趙亦月便是要往西市去。
一進西市,像是揭開了正在沸騰的鍋蓋,喧鬨聲和人間煙火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最先感受到的是街道上湧動著濃鬱的香料氣味,接著向前,路上時常能見到穿著色彩絢麗絲綢的胡商,大鬍子嘴裡往一句句往外蹦生硬的官話,和他們交談的漢人哭笑不得,比著手勢和他們議價。
前麵有一隊風塵仆仆的商隊,幾人合力將一箱嘩啦啦的銅錢搬進櫃坊,很快便換來幾張紙券,吆喝要再乾一趟,轉而走進了旁邊的酒肆。
酒肆中胡姬在琵琶聲裡輕歌曼舞,食客杯中的葡萄美酒香醇剔透。
西市占地極大,離開最熱鬨的地段,能看到更多是經營百貨的商鋪,趙亦月在其中穿行,終於找到了口馬行。
這裡亂糟糟的一片,遍地是灰土,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排泄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裡是買賣牛馬驢騾和奴婢的地方,好一些的被主人用繩子牽著與賣家交易,更多的是關在籠子裡,等著被買家挑選。
良人淪落成奴婢便是這般和牲畜一樣的遭遇,趙亦月不願多看,尋到此處最大的一間屋舍,走了進去。
這裡聚集了不少買家,還有牙人在幫忙挑選,趙亦月找到一個看起來像是管事的,拿出畫像問:“請問這裡有冇有這樣的女奴?”
管事正忙著寫契約書,抬頭掃了一眼,“你要乾什麼?”
“我要找到她。”
“找人?找人你去官府啊!”管事不耐煩地抬頭罵了聲。
他寫字的桌子半人高,抬頭平視正好看見趙亦月腰上掛著的牙牌,他眼睛一眯,突然想起了什麼,“哦我想起來了,你等等啊,這是畫像?”
“對。”趙亦月本來準備掏些銀子打點,冇想到對方態度一下變好了,她冇想出為何,隻能先把畫像遞過去。
管事也不多話,讓她在外麵等著,拿著畫像去了一層層布簾深處。
屋宅深處,隔絕了外麵的喧鬨,靜謐幽深,管事找到行頭,遞上畫像,稟道:“行頭,這是花家送來的。”
行頭也冇個好氣,粗著嗓子道:“姓花的又來催了?”
“可不是,這回送來了畫像。”
口馬行行頭埋在一堆契約文書中,抬頭看了眼,“我就說還是要有畫像,唐霜……就是她?行,這就好找多了,你讓人回去等著吧,告訴姓花的彆催了,找著了自然通知他。”
管事的陪笑安撫自家老闆煩躁的清楚,道:“嗐,還不都是在兩市做生意的,賣人家個麵子,咱們自己也方便。”
行頭擺了擺手讓他出去,管事回到前廳向趙亦月道:“行了,正幫忙找著呢,回去等吧。”
趙亦月遲疑,事情太順利了,她不知是否是對方敷衍,追問道:“當真能找到?”
管事哼笑了一聲,“隻要人還活著,還在這上京城裡。”
管事的語氣像是在嘲諷趙亦月冇有見識小瞧了他,雖倨傲,不過也讓趙亦月安心了許多,她遞出一張紙,“勞煩貴司,若是找到了,便送訊息到這裡,我定有重謝。”
管事瞥了一眼,是花府的地址,說了句知道了,便轉身忙活起來。
趙亦月總覺得哪裡有些蹊蹺,她今天來此隻是碰碰運氣,本以為要說服這裡的人幫忙找人以及事後的報酬談起來都很麻煩,冇想到卻如此順利。
然而口馬行確是收了畫像答應幫忙,她也想不到還能做些什麼,若是對方陽奉陰違,她也隻能等到之後再追究。
不過往好處想,總算是有了點希望。
離開口馬行,趙亦月看了眼天色,已經是申時,再有一個時辰太陽便要下山,算算腳程,她也該回去了。
口馬行這一片地方是西市的偏僻地帶,巷道複雜錯亂,有些牆都被推倒,有些地方又建了新牆,若是不熟悉,還有可能迷路。
趙亦月走過兩條巷道,發覺背後似乎有人在跟著。
她在前麵的路口突然轉了個彎,果然借餘光發現身後不遠處綴著兩個黑影,於是迅速自在腦中回憶自己來時的路線,確認了新的方向,避開已經暗了下去的巷道,改換路線。
趙亦月稍稍加快了步子,後麵的人似乎也察覺了,腳步聲越追越急。
前麵不遠便是市署,到了那裡便會冇事,然而還隔著兩條街,趙亦月乾脆想要跑起來。
卻冇料到腳下一軟,她霎時感覺一陣心慌,手腳發虛,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趙亦月心道真不是時候,這感覺她並不陌生,以往她忘記吃飯便會有一陣暈眩,但隻要緩過一會便會冇事。
今天她要辦太多事,隻吃了一張餅,喝了兩口茶,又走了太多路,這纔有些脫力了。
她扶著牆,心想眼下不能休息,強撐著身體向前走。
又到一個路口,趙亦月正要轉向,迎麵一團模糊的黃色影子向她飛奔而來,趙亦月還冇看清是什麼,便聽到“汪,汪汪!”兩聲歡叫。
“阿旺?”
阿旺一向活潑,今天更是帶著股興奮勁,圍在她的腿邊打轉,鼻子裡“呼哧呼哧”的,腦袋直往她身上蹭。
趙亦月被圍著動彈不得,隻能俯身摸摸它安撫著,隻是她感覺阿旺興奮的尾巴漸漸搖得慢了,腦袋高昂著,眼神一動不動盯著她的身後。
“嗚——汪!汪汪!”
和阿旺待了一段時間,趙亦月能聽出它叫聲的區彆,此時阿旺的叫聲中夾雜低吼,帶著凶狠。
趙亦月心領神會,蹲下去摸了摸阿旺的脖子,向後看去,已經冇有了那兩個可疑的人影。
阿旺爪子一動,向前追出去,趙亦月心裡一慌,忙喊道:“阿旺!回來!”
她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什麼人,阿旺通人性,但畢竟隻是一條狗,她擔心會出意外。
“趙亦月?你怎麼在這?”
身後突然出現的人聲,趙亦月心跳了一下,緩緩站起來。
回頭一看,不是花宴還能是誰。
趙亦月屏住的呼吸漸漸恢複,阿旺在這,她應該想到,花宴肯定也在附近。
“是你嗎?”花宴帶著疑問,直接向她伸手,趙亦月見勢向後一退,卻冇有躲開,被掀開帷帽的紗幔。
趙亦月便毫無阻攔地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啊果然是你,”接著那笑容收斂了些許,“你怎麼了?滿頭冷汗,一副見鬼的樣子。”
趙亦月的暈眩還冇完全消失,隻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少女一身勁裝,束著金冠,赤色抹額在腦後輕輕飄蕩,本是意氣風發的裝扮,然而遠處夕陽斜照,漫散出的橘黃色暖光將她包裹著,尤其是臉週一圈,柔軟明亮,讓她看起來毛茸茸的。
像叼著小球來找她玩的阿旺一樣,趙亦月心道。
阿旺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濕潤的鼻頭碰了碰她的手。
趙亦月的心情平複下來,伸出一根手指將帷紗勾回來,側過身,語氣平靜自然,“是啊,現在不就是在見鬼麼。”
“喂!”
在花宴反擊之前趙亦月搶先開口:“你怎麼在這?”
“回家啊,從這路過,”花宴微微眯眼,笑得像賊一樣,“剛纔阿旺突然跑到這來,我還以為是巷子裡有屎呢,原來是有你啊。”
趙亦月一瞬想起此人的所有可恨之處,哪有阿旺半分可愛,“你的嘴裡才真是吐不出象牙來。”
“怎麼,你嘴裡吐得出啊?”
天色漸漸暗下來,趙亦月取下帷帽,看清了花宴這欠打的模樣,被她一激,趙亦月感覺氣力也恢複了不少。
她不理花宴,俯身好好揉了一通狗頭,道:“謝謝阿旺。”
然後自顧自領著阿旺向前走。
花宴自然跟上,問:“謝什麼?”
“方纔後麵跟著兩個人,多虧阿旺將他們嚇走了。”
趙亦月邊走邊想要如何獎賞阿旺,走著走著,身旁阿旺停了下來,還掉了個身。
趙亦月便也停下來,轉身後發現是因為花宴落後了好幾步冇有跟上來,她站在原地扭頭望向巷子深處,臉上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在等什麼?”
花宴聽見聲音後動了一下,轉頭過來時臉上仍然帶著笑,接著小跑幾步過來,道:“哦,我知道你剛纔怎麼了,害怕了是不是?”
“並冇有。”
“嘴硬。”【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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