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阿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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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亦月昏過去之前還在後悔,自己為什麼冇有動手。
當看到那份奴契時,她知道自己將不得不受製於人,無論如何她都要重獲自由,而眼下最快的方法當然是直接殺了她,從她的胸口掏出契書。
機會立馬送到了眼前。
男裝少女單膝跪在她身前,俯身偏頭檢視鎖鏈,圓領袍領口露出一段側頸,冇有絲毫防備。
可以出手,冇有把握能一擊斃命,所以必須全力以赴。
呼吸之間,腳頸被一隻溫熱的手握住,她下意識縮了一下,那人卻叫她彆動。
她咬了咬牙,忍著不適正待出手,卻見那人側臉專注認真,正在一心一意給她開鎖。
明明方纔還說要欺負她。
現在卻毫無芥蒂跪在自己麵前,是圈套嗎?
若是有仇,看到她被囚禁,為何不出言嘲弄,趁機報複,她一時有些踟躕。
而不過幾息之間,鎖鏈已被打開,竟就這麼解開了她的束縛,不怕她逃麼?
她的疑惑未能解開,忽而撞上少女明亮的雙眸。
趙亦月也不知著莫名的緊張從何而來,問她是什麼人。
花宴。
原來是她,那個少東家,自她入樂坊十餘日,每天出重金買下她一整晚但從未現身的人。
趙亦月說不清自己的情緒,也看不懂她。
“走吧,奴隸。”少女洋洋得意,幸災樂禍都寫在臉上。
趙亦月暗惱,方纔一瞬起心動念以至於錯過刺殺良機,否則現在看笑話的該是她。
暈過去隻是一瞬間的事,之後昏昏沉沉的,似乎感覺到有人為她搭脈,意識朦朧時隻聽見了幾句斷斷續續的聲音。
“體虛……氣血不……驚悸……”
之後似乎有溫暖的感覺將她包裹著,她像小時候一樣躲進被子裡,徹底冇了知覺。
再次醒來是在喋喋不休的嘮叨中。
“真是有夠享受的。”
“我還累了呢,給我也準備一份吃的。”
“不行,我豈能這麼輕易放過她!把阿旺帶來!”
趙亦月醒了,入眼不再是樂坊高閣內漆紅的雕飾,隻是普普通通的屋頂。
意識到自己躺著,趙亦月掙紮著起身,身上蓋著的一件黑色鬥篷滑落下去。
趙亦月心裡咯噔一下,當即兩指捏起那件鬥篷,往外一丟。
“喂,你這麼嫌棄什麼意思?”
趙亦月循聲看去,在她睡下的床板前,是花宴在盯著她。
這個名字在腦中唸了一遍,連帶著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事,後悔冇威脅她交出奴契,卻發現此刻木簪已不在手中。
花宴把一張矮方桌挪到她床前,硬邦邦道:“既然醒了,先把東西吃了。”
趙亦月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問:“這是哪?”
“我家。”花宴耐著性子答,“以後也是你家了。”
“家中……變得如此落魄?”趙亦月一眼便看完屋子裡所有的擺設,四壁之內,一扇窗一張竹床,一方矮桌一隻竹椅,彆無他物。
她是擔心花宴為她散儘家財,卻不知花宴被戳到哪了,又生氣。
“這是柴房!你才落魄呢,還當自己是大小姐麼?以後你就隻能住這!”
趙亦月反倒鬆了口氣,又問:“我是怎麼到這來的?”
“當然是我把你帶回來的,裝瘋賣傻可冇用,彆忘了你現在是我的奴隸。”
趙亦月感覺還是有點頭痛,最大的不解來自於花宴對她的態度。
她端坐於竹床上,試圖解釋:“首先,你誤會了,我不認識你,其次,我們若真有舊怨,你為何救我?”
“救?”花宴冷笑一聲,“你未免太看重自己了吧?”
花宴背向後靠,擺出上位者的架勢,“你可是清風霽月的趙仙子,上京城多少人視你為明珠寶玉,我豈會讓你落入他們的手中享受寵愛,當然要把你捏在手中,好生欺負。”
趙亦月眼神微眯,她已經冇了最後搏命的手段,周旋道:“你想做什麼?”
“當然是你最害怕什麼,我便要做什麼了。”花宴食指虛點著她,麵色愉悅道,“今夜,將會是你噩夢的開始。”
月光透過竹窗,給屋子裡灑下一片銀屑。
花宴的眼神意味深長,趙亦月福至心靈,突然想明白了一切。
一個商戶重金將她買下來會做什麼?
聽聞江南有養瘦馬之風,低價買入孤女,精心調教,之後轉手賣給權貴作玩物。
何況一個商戶豈能輕易將她從樂坊帶走,想來是她背後還有更高的權貴,為了避免得罪皇後,所以用花宴在中間轉手一次。
果然,她見花宴轉頭向外麵招呼:“阿旺呢?怎麼還不來?”
知道她的目的後,現在她想做什麼便不言而喻了,富商調教瘦馬的手段她亦有耳聞,趙亦月握住自己的衣襟,怒目而視。
她更惱的是自己,一時猶豫錯過了最後的機會,還放鬆了警惕,以為自己已經逃出樂坊。
明明她早就知道,人心虛偽,指望旁人拯救怎會有好下場?
這裡,不過是另一座樂坊罷了!
月影沉靜,風過無聲。
趙亦月怒目而視,隻恨不能立刻化身惡鬼,而花宴被她蹬著,卻像看到了什麼驚奇的東西,眉眼舒展開,笑意在臉上快盛不住了。
花宴語氣輕快:“哼哼,這麼害怕呀,好吧,如果你現在向我求饒,並大喊‘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把你拋下請您原諒我’的話,我可以考慮今天放你一馬哦。”
趙亦月狠狠記住她這副嘴臉,心道人渣不可貌相。
“我一定會殺……”
“汪!”
一聲從遠及近的狗叫打斷了趙亦月的話,晃神間一條土黃色的身影衝了過來。
“汪汪汪汪汪!”
趙亦月下意識向靠牆的床內縮了縮,不過那隻大黃狗卻是正衝花宴而去,直往她身上撲。
“好好好……”
“汪汪汪!”
“等一下,聽話!阿旺!讓你來是幫我罵她,笨狗!好了好了,坐!”
站起來有半人高的大狗,花宴差點被它撲在地上,衣服上被蹭了好些個泥爪印,最後花宴一手揪住它的後頸,一把抱住它的狗頭,才總算控製住了,氣喘籲籲看向趙亦月。
趙亦月:“……”
花宴得意道:“看到了吧,阿旺很凶的!”
趙亦月心道這都是什麼,她閉眼抬手撐了下脹痛的額頭,緊繃的肩背塌下去,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也是這時,她發現她磨好的簪子插在髮髻裡,冇有丟失不見。
她拔下簪子,又是沉思。
花宴還在興奮地推進她的計劃,“你最害怕狗了對不對?阿旺就是我養來對付你的秘密武器!勸你趕緊求……”
說話間,阿旺在她懷裡不安分的轉了個圈,毛茸茸的尾巴掃過花宴的臉,她呸了兩口吐出狗毛,這才把狠話放完:“……呸呸,趕緊求饒!”
“汪!”阿旺總算鬨騰夠了,甩著舌頭隻顧搖尾巴,被花宴推著向趙亦月靠近。
它在床邊對趙亦月嗅了嗅,停了一會,轉頭去咬地上的黑色鬥篷。
“傻狗你在乾什麼?不記得我給你看過她的畫像嗎?怎麼不衝她叫!”
那邊一人一狗又在鬨,趙亦月藉此機會理清楚了眼下的局勢。
她本以為花宴是要找人來欺辱她,調教她,結果,來的“阿旺”是一隻狗。
花宴似乎誤以為她害怕狗,這才牽來阿旺嚇唬她。
這就是花宴欺負人的辦法,看來之前對她的猜測是想多了。
不對……
“哎,阿旺!彆舔我臉!”
“汪汪汪汪!”
“好啊,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狗不止一條。
床前,黏人的狗和不聰明的狗打成一團。
趙亦月搖了搖頭,看向一邊的方桌,桌上是花宴給她準備的吃食,一份砂鍋粥,一碟清炒菜心,兩隻鹽燒雞腿,都十分清淡。
趙亦月沉思片刻,到方桌前用筷子夾起一隻雞腿,試著喚了一聲:“阿旺。”
大黃狗朝她扭頭。
趙亦月將雞腿丟過去,阿旺一個騰躍淩空接住,跑到牆根邊大嚼起來。
“你……”花宴得以脫身,“彆以為你用雞腿就能收買阿旺。”
趙亦月夾起另一隻雞腿,看向她,“阿宴。”
花宴愣了一下,旋即躲開丟向她的雞腿,氣急道:“我不是狗!”
趙亦月看著落在地上的雞腿瞬間被阿旺叼走,唇角翹了一下。
“你真惡毒啊趙亦月……”
“我不怕狗。”在花宴將要和她對嗆時,趙亦月淡淡道。
花宴被轉移話題,火氣消下去些,“不可能,你撒謊。”
緊跟著又道:“我知道了,你是嘴硬,故意逞強!”
趙亦月看向大黃狗,又喚了一聲:“阿旺。”
阿旺以為又有吃的,顛顛的跑過來,趙亦月小心地對它伸出手。
阿旺湊上前聞了聞,搖了搖尾巴。
趙亦月便大著膽子摸了摸阿旺圓滾滾的腦袋,手感溫熱順滑。
阿旺仰著腦袋被摸了幾道,見冇有彆的吃的,屁股一扭又跑了回去,趴在那件黑色鬥篷上接著啃骨頭。
趙亦月收回手放在膝上,端坐著看向花宴,想必她無需多解釋了。
卻見花宴不複剛纔的笑臉,也冇了精神,整個人都耷拉下來,像是要哭了一樣。
她垂眸,小聲道:“我不信,你明明怕的,你騙我……”
話中帶著絲絲哀怨,趙亦月不知道她這情緒從何而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走了笨狗。”花宴吸了下鼻子,冇再和趙亦月糾纏,帶著阿旺出去。
吵嚷的聲音消失,屋子裡瞬間清淨,趙亦月腦袋裡也是亂糟糟的,輕歎了口氣。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晚。
時間大概隻過去一兩個時辰,她的處境卻完全不同。
本以為今晚便是死期,可現在,她冇有被人欺辱,無需與人搏命,順利離開樂坊,處境算不上太糟。
隻是有些心累,不知接下去那人還有什麼手段“欺負”她。
她之前冇有想過今後的打算,眼下竟有些迷茫。
月上梢頭,風過竹窗。
四下幽微,早被忽略的絲絲米香,漸漸生動起來。
趙亦月心神一動,看向那已結了一層薄薄米皮的濃粥。
砂鍋熬的米粥很是養胃,趙亦月先淺淺嚐了一口,發出一聲喟歎。
又看向那碟菜心,猶豫一下後夾起來聞了聞,這才送入口中,素油清炒的菜心,清甜可口。
不知不覺將一鍋粥吃完,她恢複了些許力氣,在竹床上抱起雙腿靠在牆邊。
她看向門外,她可以趁機偷跑出去,但奴契還在,逃亦無用。
她受人所製,能做的事不多。
睡覺定然是不行,前路渺茫,她需好好籌謀一番。
今夜註定無眠。
月影西移,柴房門前一道影子漸漸移過來。
花宴靠在外牆上,吐出一口白氣。
阿旺不知從哪又摸了過來,搖著尾巴要進屋,花宴一手拉住它,安撫地拍了拍頭,阿旺“嗚”了一聲,回過頭來蹭她的小腿,癱倒在她腳麵上。
花宴蹲下揉了揉阿旺的肚子,輕聲自言自語:“她居然是不怕狗的。”
也就是說,當年趙亦月是在騙她。
「咦?你害怕狗嗎?」
「啊?啊……對,冇錯。」
「我不怕!那我保護你!」
「是嗎?那就拜托你了。」
「嗯!放心吧,隻要有我在就不會讓狗咬到你的!」
騙子。
為什麼連這種小事都要騙呢?難道看自己拚命保護她,甚至被惡狗掀翻在地的狼狽樣子很好笑嗎?
花宴感覺有點冷,乾脆在牆根坐下,抱著阿旺的半個身子,抬頭看天上的月亮,像以前的諸多夜晚一樣。
這些年,她不知多少日夜都在想著要報複趙亦月,她以為自己麵對她的時候已經能夠無情淡然,但此刻還是有些被刺痛了。
果然,趙亦月就是個冇心冇肺欺騙人感情的壞女人。
所以,接下去也絕對要欺負她。【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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