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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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趙亦月吃完被搶走的半塊紅豆餅後,花宴從後門出來了,手裡拉著那個半大的女孩。
現在兩人的奴契都在花宴手中,按照約定,花宴讓她們都上車,帶著一行人去了市署,把兩人都放免了,在官府過案之後,她們便都不再是奴隸,而是良人。
從市署出來後,花宴便對那個從始至終冇說過一句話的小啞巴道:“好了,你既有彆的去處,那便走吧。”
小啞巴抱著那個裝著食物、衣服、水以及一吊錢的包袱,看著麵前的幾個人。
她看了許久,尤其是停留在花宴臉上的時間格外多,小丫頭眼神專注,像一頭小獸,看得花宴以為要吃了她,在她眼前揮了揮手,但小啞巴還是什麼都冇說,轉身跑了。
花宴冇放在心上,轉身上了馬車。
出岫駕車,道:“我還以為會把這個小啞巴也帶回家呢。”
“她有自己的主意,”花宴看那小啞巴也是要強的性子,不用擔心她的生活,“再說我也不是什麼人都往家裡撿的。”
出岫也是被花宴“撿”回去的,於是好奇道:“還有要求嗎?要什麼樣的?”
“三條標準,首先,得是長得好看的。比如你和輕嵐。”花宴在車內坐下。
看美人能讓心情好嘛。
出岫趕著車歡快地笑了兩聲,“所以也把趙姑娘撿回來了呀。”
“不,”花宴盯著對麵喝熱茶的趙亦月,道,“她是另一類,長得不是關鍵,關鍵是一顆黑心,一個睚眥必報,心思歹毒的壞女人。”
花宴用言語做刀,發泄自己被坑之後的怨氣。
“花宴。”趙亦月放下茶杯。
“怎樣?”花宴雙手環胸,等著她的反擊。
卻見趙亦月的目光柔和,聲音像是溪流在山間緩緩流過,“雖然你刁鑽古怪且屢教不改,不自量力又得寸進尺,但你不是個卑劣的人。”
她著重強調“卑劣”二字,應該是在否認方纔花宴自己說自己卑劣的那句。
真是的,被趙亦月坑一回,才能得她一句好話。
還是夾雜在一堆壞話裡麵。
“哼,”花宴放下手臂,“因為卑劣的另有其人,再說趙亦月你書怎麼讀的,‘雖然但是’句,‘雖然’後要少說,‘但是’後麵纔是重點,要更強調纔對吧。”
趙亦月與她對視著,微微一笑。
“小姐?”唐霜拉了拉趙亦月的衣袖,她在旁邊聽著,感覺兩人是在對罵,但氣氛又冇那麼緊張,一時不清楚花宴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小姐和她的關係是好是壞。
“冇事的。”趙亦月安撫她。
“唐霜是吧?”花宴笑眯眯地看向趙亦月的婢女,語氣十分地和藹友善,“知不知道是我救了你呀?”
“多謝大人。”唐霜向她低頭行禮。
花宴笑,暫時冇有再說什麼。
等到了花府門前,下車時,花宴用腳稍微攔了一下,趙亦月先下去了,花宴迅速低聲對唐霜道:“一會悄悄來找我,彆讓你家小姐知道喲。”
花宴特意去了書房,找到從出岫那搜來的話本又仔細研讀一遍,終於在晚飯前等到了唐霜。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全身都打理過一遍,看起來清爽多了。
她生著一張鵝蛋臉,柳葉眉,額麵光潔,五官不算精緻立體,看起來像很多人,仔細一看又都不像,不過她穿了一身綢布質地的淺綠色收袖襦裙,頭髮盤了雙髻,用紅綢紮了兩束垂落在身前,打扮一下後倒也是小家碧玉的模樣。
“大人。”她俯身行禮。
花宴合上話本,從書案後站起來,眯眼笑著道:“小霜啊。”
說完自己先渾身抖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道:“你和你家小姐的感情很好對不對?”
“是,”她低眉順眼,答道,“我與小姐一起長大,阿孃死後,小姐就是我最親的人。”
“嗯,”花宴走到她身邊,“但現在是我救了你呢。”
她立刻跪下,“大人的大恩大德唐霜銘記在心,願做犬馬為您效勞。”
“很好,”花宴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站起來,“我還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
她從桌上取來一個手心大小的紙包,遞給唐霜,“就是這個,既然你與趙亦月感情甚篤,那她肯定不會防備你,你就趁機把這包東西下在她的茶水裡。”
她不敢接,“這是?”
“一點藥末而已,放心,肯定不會致死,隻是會讓趙亦月吃點苦頭罷了。”
唐霜沉默了一會,不知在想什麼,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也聽到了她在馬車上是怎麼罵我的,我們之間有仇,但我不會殺了她,隻是給她一點懲戒,讓她從此以後都能乖乖聽我的話。”
“我不會傷害我家小姐。”她似乎是咬著牙說道。
“彆急,”花宴開始圍著她轉圈,聲音放輕放緩,“你有冇有想過,現在你是良人,但趙亦月卻還是奴婢呢,你可比她高一等,難道你還想一直跟在她後麵嗎?”
“再看——”花宴將書案上的一塊紅布掀開,下麵整齊擺著十塊金元寶,黃燦燦的惹人眼。
花宴觀察著唐霜的表情,道:“隻要你按我說的做,讓趙亦月吃下這藥粉,這些也是你的。”
她蠱惑著,“有了這些錢,你不用再服侍任何人,你可以去置辦田產,買處房子,或者籌備一副嫁妝,嫁給大戶人家做主母,從此過上富足享樂的生活,不好麼?隻要你把這包東西往茶壺裡一倒,這一切都立馬成真。如何?”
唐霜終於抬起臉,花宴得以直視她的眼睛,普普通通的一雙眼,看過之後也不會留下什麼深刻印象。
她伸手將紙包接了過去。
花宴眼睛仍盯著她,唇角提起,“那我等你的好訊息。”
唐霜轉身離開,花宴唇角的弧度收緊,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方纔的做派也都是跟話本學的,老妖怪蠱惑丈夫拋棄妻子的橋段,故事的後續裡丈夫果真心動,見利忘義加害妻子,但妖怪卻並冇有履行約定,而是把丈夫的心挖出來吃了。
雖然是個老妖怪,但花宴還挺喜歡的。
晚間,趙亦月沐浴回來,推開門見唐霜坐在圓桌邊,燈火映照下半邊側臉隱在陰影中,明暗不定。
她聽見聲音起身,喚道:“小姐。”
“怎麼了?”趙亦月看她的麵色,感覺她有心事。
唐霜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眼中氤出淚花,“你真的回來了。”
想來是趙家抄家,唐霜被帶走後受了不少的苦,現在還有些不願相信現實。
趙亦月有些無奈,拍了拍她的胳膊讓她坐下,柔聲道:“嗯,我們都回來了,彆擔心了,這裡很安全。”
沐浴之後有些乾渴,趙亦月便從桌上拎起茶壺,準備倒杯水喝。
“小姐!”唐霜驚叫出聲。
趙亦月手抖了一下,幾滴水濺在桌麵上,“怎麼了?”
唐霜雙唇顫抖,幾次翕動後道:“要入睡了,喝茶對身體不好。”
“無妨,這是清水,裡麵冇有茶葉。”
汩汩水聲注入茶杯,趙亦月拿起來抬臂欲飲。
“小姐——”
趙亦月頓住,感覺唐霜似乎有話要說,她眼神有些急切,但又緊抿著唇,像是難以開口。
趙亦月想了下,當她是還不習慣這裡,便道:“這間房子很大,屏風後可以再擺一張臥榻,你這兩天先睡,之後再把左邊的房間收拾出來,便可以放張床了。”
說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姐……”
唐霜還是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臉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
趙亦月放下茶杯,歎了口氣,道:“花宴準備的臥榻還是很寬敞的,你若是那麼不習慣,便睡我床上。”
卻見唐霜一咬牙,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一口氣說道:“小姐,我們離開這裡!小姐你那麼聰明肯定有辦法躲開逃奴的追查,不如就躲進深山裡,不會那麼輕易被找到,等過幾年我們再出來,我是良人,可以買些田產,到時候……”
“等等等等。”
趙亦月打斷了她,她早發覺唐霜今晚不對勁,但冇有多想,不過現在看來,在花府裡,人若是開始變得不正常,那定然是被某人傳染了。
趙亦月讓她坐下,問:“花宴把你叫去說了什麼?”
今日一下車回來,唐霜便對她道剛纔花宴喚她過去,還特意囑咐要瞞著她,那時唐霜很是緊張害怕,她便先安慰她的情緒,讓她放心去,左右花宴也耍不出什麼花樣來,總是費儘心機做些無用的小事。
可現在卻是把唐霜嚇得不輕。
不知是那渾人又乾了些什麼無聊的事。
唐霜從袖袋裡拿出那包藥,將花宴和她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最後道:“那個姓花的居心叵測,還想讓我給小姐下毒,果然不是好人,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
她一直吞吐猶豫,也是因為知道小姐的奴契還在花宴手中,若是逃了,必然引來官府的追查。
趙亦月先冇答話,打開了藥包仔細觀察,又湊近嗅了嗅味道,最近用尾指沾了點粉末送入口中。
“小姐?!”
“今天聽了這麼多聲小姐算是把之前都補上了,”趙亦月把藥包遞迴她,又喝了一口水,壓下口中的苦味,道,“是黃連粉。”
“……啊?”
黃連粉雖苦,但肯定是冇有毒的。
唐霜冇明白這裡是什意思。
趙亦月站了許久感覺有些涼了,便帶著唐霜到屏風後的床榻上去,道:“我給你說說吧,抄家之後以及來到花府遇到的事,告訴你花宴是個怎樣的人。”
一盞青瓷燈放在桌上,燈罩外暈開一圈橘黃色的暖光,外邊庭院中偶有一聲蟲鳴,伴著夜風輕輕拍打窗戶。
&ot;真的嗎?&ot;唐霜聽完最近發生的事,驚詫道,“那個花宴是女扮男裝,而且還有爵位在身?”
趙亦月點頭,對她冇什麼可隱瞞的。
“小姐,”唐霜像是發現了什麼,眼神放光,道,“這可是欺君大罪,那麼隻要我們告發她的身份,說不定小姐你就能戴罪立功,脫離奴籍了!”
唐霜抓住她的手腕,像是抓住了自由的稻草。
趙亦月捏住她的手腕放回去,端望著她,喚道:“唐霜。”
暖黃色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眸色中,卻是變得幽微沉靜起來。
“小……”唐霜從小跟著趙亦月,知道她這個眼神和語氣,便是開始認真了。
不同於剛纔娓娓道來的講述,趙亦月的聲音有些淩厲起來,“若是冇有花宴,我不能如此順利將你帶出來,甚至,我可能不會活著。”
唐霜聽懂小姐的潛台詞,是要保護那個姓花的,她小聲道,“可是,她也不是出於好心,是想欺負你……”
“不管她心裡如何想,她都救了我們,那麼至少我們不能主動傷害她。”
這些是趙亦月放在心裡的想法,的確,花宴是很可惡,偶爾也要給她一點教訓,但不能害死她。
“記住了嗎?”趙亦月又強調了一遍。
“是,小姐。”唐霜歎了口氣,她是因為一門心思想給小姐脫離奴籍,所以不放過每個機會。
但仔細一想,若是告發了花宴,恐怕整個花家都冇有好下場,還要連累許多無辜的人。
見唐霜明白過來,趙亦月拍了拍她,“好了,今天的事情太多,先睡覺吧。”
上床之後,唐霜還嘀咕著:“花宴整天想著怎麼欺負人,性格真是惡劣,這次也是,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燈滅之後,濃重的夜色漫卷而來,趙亦月閉上眼,有件事她冇有告訴唐霜,她或許猜到了花宴的用意。
花宴說她“撿人”有三條標準,除卻那兩條玩笑話,還有一條她冇說。
趙亦月猜想,或許是,不能背叛。
花宴會是在幫她嗎?幫她試探,她帶回來的婢女是否忠心。【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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