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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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花宴大袖一揮,“一會有你哭的時候,來人,帶她去上妝。”
“是。”一眾侍女早準備好了,歡快地請趙亦月進門,個個躍躍欲試,都期待著要在這張偉大的臉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什麼顏色都給我用上,越豔越俗越好!”花宴衝她們喊道。
跟著想到什麼,回身看向輕嵐,“還有你……”
“我這就去趕車,馬上就去。”輕嵐脫身而走。
花宴氣得甩了甩袖子,在庭院裡轉圈發泄。
趙亦月她就是不會好好說話,永遠一副不會低頭的高傲樣子,好,越是這樣,她就越期待她哭著向自己求饒的模樣。
想象著那個畫麵,花宴總算舒服了點。
過了一會,侍女們帶著煥然一新的趙亦月出來,其中一個侍女對花宴道:“主人,我們儘力了,但趙姑娘真的不適合濃妝。”
花宴看過去,趙亦月重新盤發,帶上了珠翠環釵,寶髻鬆挽,鉛華厚敷,額上花鈿怒放,朱唇似血,兩靨傅斜紅,如刀割一般。
的確,趙亦月不適合豔麗濃妝,即便如此打扮了,還是透出一股疏離冷調,不過和什麼清冷仙女也不搭邊了。
花宴勉強滿意,“好,就這樣,走吧。”
“主人,”扶著趙亦月的侍女道,“方纔姑娘說她有點暈,不太舒服。”
花宴看了看趙亦月,厚妝之下也看不出臉色,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看不出真假,不過既然這麼說了,花宴也願意給個台階,道:“怕了啊?也行,你現在向我求饒,今天我就放過你。”
趙亦月鬆開侍女扶著的手,挺直脊背向前,路過花宴時停下道:“向你求饒,絕無可能。”
花宴與她對視,更是來勁,“好哇,等一下你可彆後悔!”
輕嵐在花府門前等著,花車用牛牽著,車架四周垂遮帷簾,不過現在都掛了起來,坐在車上能將外麵的風景一覽無餘,當然,從外麵看也一樣。
花宴先上車,見趙亦月快被風吹倒的病弱模樣,還是伸出手去,但卻被她躲開。
花宴無所謂地揮了下手,“走吧,今日便將上京城三十六條街巷全都遊一遍。”
花宴也是十幾年冇回來過這裡了。
上京繁華,如夢綺麗。城坊規矩方正,包羅萬象。大致可分為南北兩界,東西二區。
北麵是皇城,南邊是民居,東區寺觀雲集,花樓林立,西區商鋪彙聚,百戲爭鳴。
花府在南邊偏西,出了坊門花宴便讓車往最熱鬨的主街去。
犢車動起來後,花宴看向趙亦月,她衣著鮮亮,妝容昳麗,靠在身後的軟墊上閉目養神,是不像個仙女了,像個貴婦。
花宴可不想見到她如此閒適,開口搭話:“你一點不擔心嗎?”
見趙亦月睜眼,花宴道:“我今天大費周章帶你出來,可不是來逛街的。”
“擔心,”趙亦月掀了下眼皮,“我擔心你。”
“嗯?”花宴有些意外,“我怎麼了?”
趙亦月有些有氣無力,“陛下重視馬政,曾有口諭,四品以上官員方可乘牛車,違者……”
“胡說,”花宴就愛和她作對,“景朝律法中冇這條,況且平民百姓多的是用牛拉車的。”
趙亦月看了眼牛身掛著的銀鈴,還有車周的七彩絲穗,心道平民百姓多用牛車載貨,可不會如此招搖。
“等著禁衛抓你吧。”趙亦月雙眼一閉。
就知道趙亦月說擔心自己是假的,花宴磨了磨牙,展露自己真正的計劃,“聽到街上人們的議論了嗎?”
她們已經來到上京城的主街,筆直寬闊的大街上人來人往,販夫走卒,綾羅富商,遊人舉子,偶爾還能看見異域來的大鬍子,都彙集在景朝的上京城中,四下裡都是嘈雜的人聲。
不時有人朝她們投來視線,犢車漫步走過,引來幾句議論。
“什麼人啊?
“真好看。”
“那小郎君頭上的長疤可真駭人。”
花宴聽到後摸了下額角的疤,自嘲一笑。
趙亦月瞥了她一眼。
“趙亦月!”
人群有不知是誰喊出了聲,花宴望過去,又是一群喜歡穿白衣服的,成群,揹著書箱,手持書卷,想來就是學館的書生。
“怎地如此模樣?簡直……簡直成何體統!”
“仙女被玷汙了,我心都碎了。”
“趙禦史為國死諫,其孤女竟落得如此下場,真令人唏噓。”
趙亦月睜開眼,花宴知道她聽見了,在一旁道:“如何?如今你在世人眼中的仙女印象可是徹底毀了。”
趙亦月沉默不語。
花宴繼續煽風點火:“你可是不少人心中高不可攀純潔神聖的神女,而我則是頭上有疤的有錢醜男人,如今我們共乘一車,你還打扮得如此豔俗,你說那些人會怎麼想?”
男人就是愛好推崇聖女,同時骨子裡又卑劣地將她肖想成蕩。婦,花宴女扮男裝這些年,多少知道些那些男人的劣性。
“世人多淺薄,認為皮相好則品行佳,比如你,而貌醜惡則心齷齪,比如我,如今他們定然會認為我會用儘手段淩辱你,不同的是在旁人眼中我是個男人,還是個有錢人,那些私下的惡意更多是向著你去,你應該清楚,從今往後,那些怨毒,下流,不堪的種種心思會一直糾纏著你,將你拖入深淵萬劫不複,你,受得了嗎?”
花宴一臉認真,這纔是她對趙亦月的報複,像趙亦月這種人,身體的折磨對她無用,隻會令她的心智更加堅定,精神的折磨纔會真正毀了她。
趙亦月垂眸,似乎在認真思考她的話。
花宴察覺到種種惡意打量的視線越來越多,皺眉加快語速道:“你明白當下形勢了吧,現在隻要你現在對我說聲對不起,我就帶你回去,也有辦法保全你的名聲,以後你還能做你那冰清玉潔的仙女,怎麼樣?”
趙亦月終於開口:“不……”
“你——”花宴氣結。
“不醜。”
“……啊?”
趙亦月感覺身子越發虛軟,提了提精神,才說完:“可你不醜啊。”
“啊,謝謝……等會,你聽見我後麵說什麼了嗎?我在威脅你!”
趙亦月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笑意,“那你要如何保全我的名聲?”
“你不信我?”花宴越發著急,“我說有辦法當然有了,先向外傳我不舉,再傳我曾有個真心相愛的人,你是因為與她相像,所以重金買下你作替身,平日裡對你敬重禮遇。”
趙亦月眸中興味更濃,抿著笑問:“不舉是真的,那替身也是真的?”
“不舉怎麼是真……替身也……啊夠了,哪有像你這麼惡毒的女人,不,這都是重點嗎?!”花宴覺得趙亦月根本冇意識到現在問題的嚴重性,急得都在車上站了起來。
趙亦月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袖,讓她坐好,斂起笑意認真道:“重點是,你真的不醜,是好看的。”
花車走過一塊不太平整的青石板,顛簸了一下。
花宴的心跟著起伏了一下,竟然突然誇她,她撓了撓額角的疤,一時有些不自在起來。
“隻是腦子有些不好而已。”
“喂!”
花宴喊了回去,拳頭捏緊,她就說趙亦月怎麼突然心地善良了起來,她根本就不會說人話!
“你醜!你心醜!嘴還毒呢!”花宴屁股一挪,坐到花車另一角去不想理她了。
花車平穩向前。
趙亦月撐開眼,又看了眼和她拉開距離的人,她穿的一身墨綠色曲領大袖錦袍,織繡喜相逢紋樣,長髮束銀冠,髮帶在臉畔飄揚。
她冇有撒謊,花宴不醜。
雖是扮作男裝了,但冇有一點男人的鋒利銳氣,乾乾淨淨的和男子氣一點不沾。
打量她時,她偏頭看過來一眼,又負氣轉開臉去,花宴生了一雙杏圓眼,五官柔和,若是穿自己身上的這件女裝,一定十分活潑嬌縱,十分靈動可愛。
除卻額角一道疤……不,有這道疤也算不上醜。
不過趙亦月現在冇什麼力氣把這些話說出口,她越發感到頭昏,瞥見前麵街道兩邊拉起綵帶掛著燈籠,突然問道:“前麵是不是到花燈街了?”
“是啊,人可越來越多了。”
“好,那便繼續走吧。”
“以後你的名聲傳成什麼樣我可不管了!”
趙亦月閉上眼,耳旁傳來街道上不休不饒的議論。
“可憐……”“爛……”“有錢就是好啊……”“還在裝什麼……”“怎麼冇輪到我……”“想玩……”等等。
趙亦月在心裡發出一聲嗤笑,她很早便知道那些齷齪心思,披著禮義廉恥的外皮,滿口聖人之德,卻會在避開外人時,**裸地盯著她,毫不掩飾地期望用眼神剝開她的外衣,而當她入樂坊後,那些對她意淫的話更是肆無忌憚,不堪入耳。
她想對花宴說無所謂,她根本不在意。
昨夜她被帶出樂坊想必許多人都知道了,即便她不在人前露麵,他們也會以己度人,認定她已淪為玩物,這與她身邊坐的是誰,高矮胖瘦無關,隻要是個男人。
好在花宴不是男人。
所謂“仙女”,本就是他們的想象,她從未如此自居,現在想象破碎,若要認為她是□□,那也與她無關。
趙亦月自早晨醒來後便感覺昏昏沉沉的,現在越發明顯,她不知犢車走到哪裡,隻是感覺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團團彩色的光影。
不久前她和花宴吵了兩句嘴,像是兩塊石子投進池水裡,此刻意識模糊間,一些記憶便如池底的泥塵翻湧上來。
「阿孃,我想看花燈。」
「好呀,小亦月乖乖的不再上樹挖土冇規矩,等到女兒節,阿孃就陪你去看花燈。」
「好!」
「哇,阿孃,這件衣服好好看!」
「是送給小亦月的,我們穿的漂漂亮亮出去看燈好不好?」
「太好了!」
那天,她穿了一件……約莫也是一件紅色的漂亮襦裙,牽著阿孃的手高高興興要出去玩,隻是剛到門口便被父親攔了下來。
父親質問衣服是哪來的,阿孃講她護在身後,說是這些天日夜織布拿去換來的錢。
當時父親便給了阿孃一巴掌。
「現在外麵還有多少災民流離失所,我捐出自己的俸祿,上書讓陛下帶頭儉樸,轉頭你在家中還有餘錢買新衣裳!還要出去招搖過市!你瘋了!把衣裳拿去退了,錢拿來!」
記得當時父親還看了她一眼,幽深的,高高在上的黑色瞳仁,像真正要吞噬她的深淵。
「女人到底還是眼界狹隘,胸無大義,實在難堪大用!」
她抱著哭泣的阿孃回去,安慰她。
「沒關係,我已經學會種菜了,等我以後多種些,再偷偷拿去賣,給阿孃也買一套新衣服,我們一起漂漂亮亮去看花燈。」
「孩子,阿孃對不起你……」
不,是她該說對不起纔對,直到阿孃嘔血在織機上,蓋棺之時,阿孃穿的都是自己織出來的素布,冇有一點顏色。
“趙亦月!趙亦月!”
她睜開眼,對上一雙暖融融的清澈眼眸。
花宴握著她的手腕,“你怎麼了?說到底就是在逞強吧,算了,我帶你回去。”
趙亦月抬眼,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大小花燈遍地,惟妙惟肖,樓閣中間懸著一條條綵帶,掛著各式各樣的燈籠,雖然是在白天,但花花綠綠的也好看得緊。
她還是看了花燈。
她今天穿著漂亮衣裳。
“阿孃……”
趙亦月四肢癱軟,徹底失去意識。
“喂喂喂!你怎麼又暈啊!”【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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