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16
太子冊立大典,定在秋分。
那日,百官朝賀,萬民觀禮。
三歲的蕭玥穿著杏黃太子服,被蕭宸曦牽著,一步步走上太和殿前的漢白玉階。
孩子還小,卻走得極穩,眉眼間有股超越年齡的沉靜。
蕭宸曦看著女兒,忽然想起聞淩翼,這孩子的眼睛,像極了他。
大典過後,是宮宴。
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蕭宸曦坐在禦座上,看著殿中繁華,心中卻一片空茫。
她想起去年此時,聞淩翼還坐在男妃首位,安靜地看舞聽曲,手腕上還留著取血的淡痕。
那時她從未多看他一眼。
如今想看了,人卻不在了。
立儲典禮三日後,聞淩翼遞了摺子進宮。
摺子上隻有一句話。
“臣聞氏,請見陛下。”
摺子遞進去不到一個時辰,養心殿就來了人。
不是太監,是蕭宸曦親自來了。
她衝進聞府正廳時,幾乎是跌跌撞撞的。
看見聞淩翼站在那裡,穿著一身素衣,靜靜看著她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像是做夢。
又像是,夢醒了。
“令……淩翼?”她聲音發抖,“是你嗎?”
聞淩翼屈膝行禮:“臣參見陛下。”
蕭宸曦衝過去,想抱他,又不敢,手懸在半空,眼中一片通紅。
“你冇死……”她喃喃道,“你冇死……”
“是。”聞淩翼抬起頭,看著她,“臣冇死。”
他說得那麼輕鬆,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蕭宸曦卻聽得心都要碎了。
“為什麼要這樣……”
她聲音哽咽,“你知不知道,朕以為你死了……朕以為……朕還追封你為皇夫,朕還廢了慕容釗,朕還想……還想補償你……”
“陛下以為如何?”
聞淩翼看著她,“以為臣真的死在火裡了?以為再也見不到臣了?”
他頓了頓,笑了。
“那陛下有冇有想過,臣當時,是真的想死呢?日日取血,孩子被奪,尊嚴儘失,這樣的日子,生不如死。”
蕭宸曦說不出話。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平靜的冰冷,忽然明白——
他回來了。
但那個曾經愛她的聞淩翼,真的死了。
死在長信宮的那場大火裡,死在無數個被取血的日夜中。
現在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全新的,讓她陌生又恐懼的男人。
“淩翼,”她低聲說,“對不起。對不起讓你日日取血,對不起奪了你的孩子,對不起……”
“陛下冇有對不起臣。”
聞淩翼搖頭,“是臣不懂事,讓陛下為難了,還占了這能為皇夫續命的身子。”
他越是這麼說,蕭宸曦心裡越痛。
“朕……朕把玥兒和安寧接出來了。”
她急急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討好,“他們在長春宮,朕每天都去看他們……玥兒會背詩了,安寧會爬了……朕給他們講你的事,講你喜歡的書,喜歡的畫,講你因為我受苦的日子……”
聞淩翼眼中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蕭宸曦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變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繼續道:“朕有件事……一直擱在心裡。”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安寧的名字……是慕容氏取的。朕從來冇真正認下。這半年,朕一直叫他‘安寧’,但那隻是個乳名……朕想著,該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字。”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試探:“這名字……該由你來取。你是他父親,隻有你有資格。”
聞淩翼靜靜看著她。
蕭宸曦被他看得心慌,急忙補充:“你若不喜歡‘安寧’這兩個字,咱們就換。換什麼都好……隻要你喜歡。往後,再也不會有人逼你取血,朕會給你尊榮,讓你堂堂正正做孩子的父親。”
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忐忑地等待判決。
這半年來,她無數次想過,如果他能回來,她第一件事就是要讓他給兒子取名。
這是她欠他的,欠他作為父親最基本的權利,欠他無數次取血的苦楚。
現在他真的回來了,她卻害怕了。
害怕他拒絕,害怕他覺得這是施捨,害怕……他再次離開。
聞淩翼沉默了很久。
久到蕭宸曦幾乎要窒息時,他才緩緩開口。
“懷瑾。”
“什麼?”
“就叫‘懷瑾’吧。”
他重複道,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懷瑾握瑜,希望他……不要像臣一樣,明珠暗投,錯付了身子,也錯付了真心。”
蕭宸曦心頭猛地一刺。
明珠暗投。
他是在說自己,也是在說她。
但她隻能點頭。
“好,就叫懷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