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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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聞府彆院。
夜深人靜,書房內卻亮著燈。
聞仲卿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站在麵前的兒子,一雙慣常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痛色與怒意。
聞淩翼穿著素色衣裙,臉上已無紅腫,但蒼白依舊,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背部的杖傷雖已上藥包紮,動作間仍能看出僵硬。
“父親。”他輕聲喚。
聞仲卿起身,走到他麵前,抬手想碰碰他的傷,又停在半空。
這隻手曾在朝堂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此刻卻顫抖著,連觸碰兒子都不敢。
“是為父的錯。”
他聲音沙啞,“是為父當年送你入宮,以為陛下至少會看在我的麵上,善待你。”
他閉了閉眼:“是我天真了。”
“不怪父親。”
聞淩翼平靜道,“當年朝局不穩,文武對立,父親送我入宮,是為大局,是為天下。兒子明白。”
“明白?”聞仲卿苦笑,“你明白,卻受了三年委屈。為父在江南巡查,聽著京城傳來的訊息,隻道你在宮中一切安好,卻不知你跪雪受辱,不知你孩子被奪,不知你被掌摑廷杖、日日取血……是為父失察,是為父無能!”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帶哽咽。
這個在朝堂上叱吒風雲、連女帝都要禮讓三分的太師,此刻在兒子麵前,隻是個心疼又自責的父親。
聞淩翼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中酸楚,卻強忍著冇落淚。
他已經哭過了。
那夜在長信宮,他咬著被角哭儘了對蕭宸曦最後一點殘念。
現在,眼淚是多餘的。
“父親,都過去了。”
他輕聲道,“兒子現在隻問父親一句,您可還願助我?”
聞仲卿收斂情緒,目光恢複銳利:“你要如何?”
“宮中大公主蕭玥、與皇子,是我親生。”
聞淩翼一字一句,“他們如今認慕容釗為父,喚她父親。我忍不了。”
聞仲卿眼神一沉。
“慕容一族是武將出身,與陛下有從龍之功。他日若玥兒登基,難道要認慕容家為外祖?我聞家辛苦扶持的朝局,難道要拱手讓給慕容氏?”
“自然不會。”
聞仲卿冷聲道,“慕容釗無德,不配為後,更不配為皇子公主之母。”
“所以,”聞淩翼抬眸,眼中寒光凜冽,“我要陛下廢後。”
“我要帝後反目,要慕容釗從雲端跌落,要天下人知道,誰纔是皇子公主的生父。”
“我要我受過的委屈,一一討回來。”
書房內靜了片刻。
聞仲卿看著兒子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忽然覺得陌生,又覺得心疼。
他的兒子,從前是捧著詩書、畫著山水、俊朗文雅的大家公子。
如今站在這裡的,是一個被深宮磨礪出錚錚鐵骨、眼中藏著刀鋒的男子。
“你想清楚了?”
他問,“一旦開始,便無退路。陛下若知你假死脫身,是欺君大罪。”
聞淩翼笑了,那笑容冇什麼溫度:“父親,他如今以為我死了,正愧疚著、痛苦著。此時不動,更待何時?至於欺君之罪……”
他頓了頓:“等慕容釗倒了,玥兒地位穩固,他即便知道,又能如何?殺了我?那他便真成了忘恩負義、誅殺功臣之子的昏君。父親在朝中一日,他便一日動不了我。”
聞仲卿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好。”他聲音沉肅,“為父會助你。這三年來,慕容家在朝中跋扈,打壓文臣,結黨營私,罪行累累。為父手中早有證據,隻是礙於陛下情麵,一直未動。”
“如今,是時候了。”
聞淩翼指尖冰涼。
“父親……早就準備好了?”
“從你入宮那日起,為父就在準備。”
聞仲卿目光深沉,“帝王心術,最難揣測。為父不能將你的安危,全繫於陛下那點微末的憐惜之上。這些,是護你的刀,也是護聞家的盾。”
他抬手,輕輕按住兒子的肩膀:“淩翼,為父隻有你一個兒子。從前護不住你,是為父之過。往後,你想做什麼,便去做。天塌下來,有為父替你頂著。”
聞淩翼眼眶一熱,卻死死忍住。
他俯身,鄭重行禮:“兒子,謝父親。”
“起來。”聞仲卿扶起他,“你身上傷未好,先去休息。接下來的事,為父會安排。”
聞淩翼推門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聞仲卿站在原地,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良久,長長歎了口氣。
他走到窗邊,望向皇宮方向,眼中寒光漸盛。
“蕭宸曦,”他低聲自語,“我兒子受的苦,你與慕容氏,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