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不願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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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書房。
房中燒了炭火,勉強驅散身上寒意,唯獨驅不散心中陰霾,沈巍眼神略沉。沈槐為他斟茶,輕聲開口打破沉寂:“國師大人他……”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陛下,有意召你入宮。”沈巍指尖微微泛白,握著溫熱的茶杯,艱難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碾過。他心頭緊然,頓了好半天纔將殘忍之言道儘:“陛下之意是讓你走你姑母之路,為妃亦為質。”
入宮?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沈槐雙桃花眼透著清寒。
傳言都說,那陛下是位少見的人物,生就一副俊美無儔的麵容,愛江山更愛美人,嗜好歌舞享樂,權柄之術於他彷彿也隻是玩樂的一環。
世人對他評分兩極,有人厭他血統有異,德位不端,也有人讚他亂世止戈,可頌神明。
而今這樣一位帝王卻要召她入宮,無論為妃還是為質,想來都透出荒誕。
若為妃,她一個藥罐子,自五歲那年的一場急病後,便再也未曾離過湯藥,冬日裡頭連門都難出。大夫早已斷言她活不過雙十之數,奉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病損多隕,年歲已過及笄,又因著國公府登門退親一事遭受頗多非議。於情於理,也不該是她入了陛下的眼。
若為質,弟弟沈楓年幼便露鋒芒,習得父親真傳,身強體健,又身負將軍府嫡子之任,比之她實為上上之選。
更何論將軍府新喪,陛下卻不顧姑母同夫,不體臣下之痛,就這般召她入宮,絕非臨時興起,定是有彆的圖謀。
而她身上能讓一朝天子都生出覬覦之心的,會是什麼?
是她的身世背後的浮屠密鑰還是牽扯到的前朝遺孤?
心口處的霜花印記像是預見了什麼危險,微微發燙,悄然流轉的內氣將沈槐心底因波雲詭譎翻湧起的情緒拉扯放大。
無論如何,不能任人宰割。
“父親,我不願入宮。”沈槐執壺的手穩穩噹噹,微微垂下眼瞼,語氣清冷而又堅定。
母親死得不明不白,父親深軋皇權,弟弟年少衝動。而暗處,難明的前朝餘孽,心懷叵測的國公世子,高坐金鑾的掌權者……
無數雙眼睛正盯著搖搖欲墜的將軍府,她不能入宮。
至少,現在不能。不能以這樣的方式成為砧板上的魚肉。
入宮為妃為後?成為皇帝製衡將軍府的棋子?身上的浮屠密鑰被圖謀?
哪一條她都不會選。
她緩緩放下手中壺,抬眼看向父親。
“陛下心意已決,今日國師前來,也是為此。我以守孝為由,求陛下寬限了一年。”沈巍看向她,言語間是身為人臣的無奈,也是身為人父的無能,“如若隻有將軍府,為父作一家之主,大可痛下心來,為你拚殺搏出一條路來。可為父身為三軍之將,不能不顧手下兵卒,不能不顧人臣之忠。”
沈巍眉目緊鎖,恍若一夜間蒼老了十數歲。
“父親,未到選秀之年,陛下卻無端生出召我入宮的心思,父親想過為何嗎?當真是因為體恤之意,還是另有所圖?陛下是否仍未曾放棄追尋浮屠密鑰?陛下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纔會將目光落在我身上?”沈槐的聲音很清,敲在沈巍的心上。沈巍抬眼,恍然意識到,他的女兒經曆了登門退婚的羞辱、母親意外橫死的悲慟、身世之謎的衝擊,早已迅速成長。
她敏銳聰慧,堅韌有性,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於羽翼之下的稚童了。
浮屠密鑰對帝王的誘惑無可比擬,定然不會隻讓沈槐入宮,必是整個將軍府身陷囹圄之狀。想起離宮時那意味深長的一眼,他心頭一顫,明白陛下所圖如若真是浮屠密鑰,那所謂的權利製衡便隻是一個唬住他的托辭。
“若是陛下已然窺知浮屠密鑰在你身上,按他所性,定然不會隻是將你召入宮中,想來陛下是聽信了什麼傳言纔有所猜慮。此次召你入宮,一是將你看管在眼皮子底下探明虛實,二是藉此鉗製將軍府與北疆舊部。”
“但……哪怕隻是猜測,將軍府也需做十足準備。”
沈巍的聲略沉,麵色微帶憂懼,“我以重孝在身需守製三年為由,勉強求得陛下首肯寬限一年。但這一年之期,恐怕已是陛下耐心之極,今日國師前來敲打警示就是最好的證明。”
“一年,足夠了。”沈槐低聲重複,一股冰冷的決心漫上眼眸。
一年之期足夠了,足夠她查清母親突亡的真相,足夠她親手挖掘出身世背後隱藏的秘密,足夠她想辦法控住寒毒,讓她擁有掙脫棋盤、反手佈局的能力。
沈巍暗歎慧極必傷。
沈槐自幼便透著不同尋常,與相齡人表現得也分外不同,學什麼都學得精快,同樣的鞭法,頗有天賦的沈楓都需月餘時間,而她僅用半日便能熟練掌握。
可惜急病來得又凶又猛,她被迫困病於床榻之間。
雖甚少出府,沈槐偏對天下世事頗感興致。為瞭解天下世事,民間軼聞、經史子集、兵書古籍、武林典故,她都翻了個遍。她耳聰目明,總有一些新奇意外的鬼點子,自幼為府中也解決過不少難題。沈巍對她自是信任,抱有期待。
她既如此說了,他便也能稍稍放些心。
隻是想到那高坐金鑾的天子,他心中到底還是生出一股寒意,行差踏錯必定是萬劫不複。
“那玉玨?”他問得小心。
“它已被我放置於隱秘之處。”沈槐平靜陳述,心口的霜花仍微微發燙著,她看向父親,聲音冷靜,“父親,我的‘病’需要更重。”
沈巍望著她眼中閃動的、近乎銳利的籌謀光芒,心痛如絞,卻又有一絲欣慰自心底艱難升起。
他的女兒,他最是清楚不過。
他眼中閃過決斷,重重點下頭來:“好,如此一來,既可暫避鋒芒,也能為你爭取時間。府醫、下人乃至送往宮中的脈案,為父都會親自打點妥當,務必做得天衣無縫。隻是……”
“隻是陛下並非是好癡愚之輩,他前腳剛要召你入宮,你後腳便稱病重,心中恐會生疑,遣派太醫府的人前來為你探脈。”
沈巍擔憂地看向沈槐,沈槐卻隻是輕輕點下頭來:“所以,女兒需要真正的病重一場,隻有這樣才能掩人耳目。”
“可你的身體方纔好轉,這般折騰,病重之下恐傷及根本。”沈巍握拳,不願她涉險,“為父已經尋了蒯將軍一起商議此事,定會想出一個兩全之法,你再等等?”
“父親莫憂,女兒心中有數,我自幼病症纏身,想來再經一遭也不會有事,玉玨會護著我的。”沈槐遞過一個安撫的眼神,轉而道,“倒是父親,陛下既已起疑,您在朝中做事如履薄冰,需萬分謹慎,蒯將軍那邊……”
“蒯奇之子已被送入宮中為質。他為人剛烈,作為我之舊部,可引為援手。”
“不妥。”沈槐果斷搖頭,分析得清晰冷靜,“蒯將軍忠君之心根深蒂固,恐難輕易撼動,加之唯一子嗣又受製於人,生死皆在陛下掌中。一旦事發,莫說蒯尤,便是蒯府也會迎來滅族之禍,他即便心懷怨憤,也不會與我們行此險著。倒不如另尋蹊徑,或許可嘗試接觸前朝遺留下來的人。”
“前朝之人?”沈巍一怔,麵露驚疑。
“是。母親死後,我曾暗探城西李宅,遇上一位手持斷陽劍的黑衣人,觀其身手氣度,極似前朝潛龍衛。”沈槐壓低聲音,眸光銳利,“若能找到此人,或可窺知更多被掩蓋的秘辛。若陛下真對將軍府起了必殺之心,我們或許能在絕境中,多一個不是選擇的選擇,一個危險的盟友。”
“你母親之死與前朝亦牽連甚廣,此事內情極為複雜,切勿貿然行動,以免打草驚蛇,反招大禍。”沈巍麵色無比凝重,擺了擺手,“眼下之急,仍是穩妥應對陛下之命,護你周全。”
她蹙起秀眉,“父親方纔說,母親與前朝……”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青玉刻意提高的聲音:“小姐,您該喝藥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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