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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死,像一塊滾燙的鐵烙進了禦劍宗每一個人的記憶裡。
一夜之間,劍宗變故傳遍天下。
而老祖在熔爐邊的那番話,則成了點燃一切的火星。
母親照例想去宗門的劍台主持晨課,為新入門的弟子講解劍道心法。
可當她踏上劍台時,原本整整齊齊站滿弟子的台下,刷地空出了一大片。
那些原本對她畢恭畢敬的年輕弟子,不約而同地悄悄往後退。
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著她。
說不清楚的、壓抑的迴避。
母親的腳步僵了一下。
她很快就恢複如初,抬手示意眾人就位,聲音還維持著往日聖女的平靜威儀:
“怎麼規矩都全忘了嗎?”
人群裡,一個入門不過兩年的小弟子被一把推了出來。
他左顧右盼了一下,嘴唇哆嗦地開了口。
有點結巴,卻清晰得響徹全場。
“師…師祖,您的手…是染了至親的血,我們承不了您的道。”
這句話比什麼都更準更狠地刺進了母親的心上。
她引以為傲的聖女身份,她在宗門裡經營了數十年的體麵,
第一次被人當著這麼多人,踩進了塵土裡。
她想開口,想嗬斥,可看見周圍那一雙雙冰冷而疏離的眼睛,所有話都像是卡在了喉嚨裡,
最終,一個字都冇有說出來。
她從劍台上走下來,步伐還是穩的,
就像是用最後一口氣撐著的。
父親的處境,比她好不了多少。
他把自己關在宗主大殿整整兩月。
終於還是親自動手,在丹爐前坐定。
為宗門裡的親傳弟子煉製這個月的清心丹。
那是他多年來雷打不動的慣例。
每月一爐,親手所製,從不假手於人。
大家也向來以得了宗主親煉的清心丹為榮。
每回訊息一傳出去,各堂都要差人早早守在門口等著領。
可這一次,隨從回來的時候,神色古怪。
身後跟著幾個天驕弟子的貼身書童。
手裡捧著一個個裝幀精緻的丹盒,原封未動地放在大殿門口的石階上。
領頭的書童低著頭,聲音發緊:
“宗主大人,幾位師兄說,您的清心丹暫且不敢收。”
“煉丹的手若是沾過冤孽,丹裡怕是也藏著怨氣,服了反而亂了心神。”
說完,那書童把丹盒擺整齊,躬身行了個禮,轉身走得飛快,像是在逃什麼。
我看見大殿的門縫裡透出的那道燭光,忽明忽暗地晃了一下,隨即又死死地靜止了。
我的父親,堂堂名門大派的宗主,傾注了多年心血、親手煉製的丹藥,
如今就那樣擺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棄之如敝屣。
這是一場無聲的審判。
曾經車馬不絕的雲氏正堂,徹底冷清了下來。
再也冇有人登門拜訪聖女,也冇有哪個天驕弟子差人來恭候宗主的丹藥。
宗門裡的弟子見到雲氏的人,遠遠地就繞開,連眼神都不往這邊掃一下。
大門終日緊閉,門前的青石板上,連日來無人清掃,落了厚厚一層飄出來的灰。
雲氏,成了禦劍宗裡所有人都默契地繞著走的禁地。
雲緋雪也把自己鎖在內室裡,赤焰劍擱在架上,三天冇有碰過。
她知道,父親把自己困在宗主大殿,對著滿室丹爐發呆。
明明那丹爐的餘溫早就散儘了,他卻遲遲冇有起身。
隻有母親,還會在空無一人的正堂裡獨自坐著,背脊挺得死死的。
這種寂靜,壓了整整三天。
直到第四天的深夜,一道極輕的、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哽咽聲,從正堂裡漏了出來。
是母親。
她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裡捏著那根我小時候編給她的紅繩,
那是她從熔爐邊的台階上帶回來的,她一直攥在手心裡,冇有放開過。
可此刻,那根紅繩在她手裡,像是一根刺,讓她握也不是,鬆也不是。
父親聽見聲音走了進來,看見她的樣子,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纔開口,聲音低啞:
“霜華。”
母親冇有抬頭,隻是攥得更緊,
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聲音細得像一根快斷的線:
“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再也補不回來的事。”
這不是一個問句。
父親冇有吭聲。
突然,母親猛地抬起頭。
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破碎,
“是你!”
“都是你!你當初跟在我後麵,卻一個字都冇有出聲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