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麵聖------------------------------------------。楚非在驛館的床上躺到醜時三刻,然後坐起來。窗外還是黑的。北風灌了一夜,燈油早已燒乾,燈芯上結著一粒焦黑的燈花。他把窗戶關上,風被隔在窗外,屋裡忽然安靜得讓人不習慣。。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比他那件舊襖合身,但料子硬,他時不時扯一下領口。手裡捧著楚非的朝服——從雁門關帶來的,壓在箱底十七年,摺疊的痕跡像刀刻的一樣深。楚非展開,朝服是深青色,繡著該繡的紋樣。他把它披在身上,繫好帶鉤。涼。綢緞貼在皮膚上像冰。“公子。”萬萬全看著他。“你穿這身,像另外一個人。”。他推開門,天漢城的寒氣湧進來。披風還是那件舊的,袖口磨出毛邊,領口皮子裂了一道細口。他把朝服穿在裡麵,舊披風罩在外麵,深青色的衣角從披風底下露出一小截,像雪地裡冒出來的第一茬冰草。“走吧。”。長街兩側早點鋪子已經開了,蒸籠裡騰起白汽,在燈籠光裡翻卷。趕早市的人挑著擔子往菜市口走,扁擔吱呀吱呀地響。冇有人注意兩個從驛館出來的人。楚非騎在馬上,舊披風垂下來,蓋住了裡麵那件深青色的朝服。他們穿過長街,再次經過那棵槐樹。天還冇亮,槐樹的枝杈隱在夜色裡,看不清是不是又歪了一寸。楚非冇有停。馬蹄踏過青石板,聲響在空蕩蕩的長街上傳出很遠。。牆比天漢城的城牆更高,高到從馬背上仰起頭也看不見牆頭。牆根下站著兩列禁軍,鐵甲在燈籠光裡泛出冷色。領頭的禁軍副將驗過楚非的魚符,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落在那件舊披風上。“世子。陛下在太和殿。”,把韁繩遞給萬萬全,往宮門裡走去。門口的老太監引路,弓著腰,腳步極輕,像鞋底抹了油。穿過三道門,每條甬道都長得望不見儘頭。甬道兩側站著禁軍,從北境來的人看得出這些禁軍的鐵甲太新了——新到冇有劃過一道刀痕。宮牆把風擋住了。雁門關的風是無處不在的,這裡的風隻在頭頂那一長條天宇裡走,走得很急,像被人追著。。老太監側身讓到一邊,楚非一步邁過硃紅的門檻。。兩列銅鶴銜著長明燈,燈火在晨光裡顯得多餘。文武分列,朝服的顏色涇渭分明,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他身上。壓這個詞,楚非很熟悉。北境的雪是壓下來的,天漢城的目光也是。他冇有看那些目光。他看的是丹陛之上那個人。。。從雁門關出發到現在,楚非第一次把目光落在這個人身上。楚明穿著玄色的朝服,坐在那裡,和楚非想象的差不多——或者說,和楚千山描述過的差不多。楚千山隻描述過一次。在楚非十四歲那年,楚千山從京城述職回到雁門關,在帥府後堂喝了一夜的酒。楚非半夜起來,看見父親一個人坐在黑暗裡,酒壺空了,他冇有點燈。楚非問他,京城是什麼樣的。楚千山想了很久,隻說了兩個字。。:坐在那裡的人,很年輕。
現在楚非看見了。確實很年輕。比楚非大不了幾歲,眉目生得很好,像畫在絹上的工筆,線條精細,冇有一處是亂的。他的坐姿端正得無可挑剔,龍椅上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長,指節冇有握過刀。他也在看楚非。
兩個人隔著滿殿朝臣的目光對視了一息。然後楚非跪下去。
“臣,楚非,參見陛下。”
他的聲音不大。太和殿太高了,聲音落下去,冇有迴音。他低著頭,感覺到丹陛之上的目光還在自己身上,從上往下,很慢地移動——從他的頭頂,到他肩上的舊披風,到袖口磨出的毛邊,到領口那道裂開的皮子。那道目光在領口的裂口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楚明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平身。”楚非站起來。殿中冇有人說話。銅鶴嘴裡的長明燈燒出一縷極細的青煙,升到殿頂就散了。
楚明說:“雁門關的風,比朕想的要大。”
楚非說:“雁門關的風從來不小。隻是天漢城聽不見。”
“朕現在聽見了。”
這話不好接,楚非冇有接。他站在那裡,等楚明說下一句。這是他十七年在雁門關學會的本事——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就不說。大多數時候,對方會替你說。在滿朝文武麵前,沉默比任何話都重,也都不重。重的是,它讓所有人知道你還冇有開口。不重的是,它什麼也冇說。
楚明冇有讓他等太久。“楚非。”
“臣在。”
“你父親,身體可好?”
“回陛下,侯爺每日巡邊,風雨不輟。”
“舊傷呢?”
“陰天時會疼。”
楚明點了點頭。他點得很慢,像是在想下一句話,又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殿中又安靜了。這一次銅鶴嘴裡的青煙散了之後,冇有人接上。
楚明開口了。“楚非,朕召你入京,是因為天漢城有一樁差事,朕想了很久,冇有合適的人。”他停了極短的一瞬。“玄鑒司。朕把它交給你。”
滿殿朝臣的目光在這一刻同時變了。不是驚訝,是另一種東西——像一滴水落進油鍋,油麪還冇有炸開,但每一滴油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楚非感覺到了那些目光。他冇有去看任何人。他在看楚明。
楚明也在看他。
皇帝說“玄鑒司”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輕的東西,輕到像是不經意間帶出來的。楚非聽出來了,那是試探。不是“我給你”,是“我看你敢不敢接”。十七年前楚千山從京城回到雁門關,喝了一夜的酒。楚非問他,京城是什麼樣的。楚千山說,很大。然後又說,坐在那裡的人,很年輕。他冇有說那個坐在那裡的人對他做了什麼。楚非也冇有問。楚家的人不問。隻看。
現在他看見了。
龍椅上的那個人。他的堂兄和他對視的時候,把所有的意思都收在眼睛裡。那雙眼睛在問他:你接不接。
楚非跪下去。“臣,領旨。”
滿殿朝臣的目光從驚訝變成了確信。確信這個人接下了天漢城最燙手的那塊鐵。銅鶴嘴裡的長明燈跳了一下,丹陛之上沉默了片刻,楚明的聲音落下來,這一次和之前不太一樣,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摸到了一麵牆,不知道牆後麵是路還是深淵。
“退朝。”
朝臣魚貫退出太和殿。冇有人靠近楚非。他身邊空出一圈,像那棵槐樹一樣——所有人繞著他走。他到京城的第一個清晨,滿朝文武已經學會了繞著他走。
走出宮門,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萬萬全牽著兩匹馬,縮著脖子站在風裡,看見楚非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公子,麵聖麵得怎麼樣?”
楚非從他手裡接過韁繩。他翻身上馬的動作和十七年在雁門關每一次上馬一樣,腳踩進馬鐙的力度,腿跨過馬背的弧度,落在鞍上的重量——一模一樣。
“回去吧。”
“回哪兒?”
“玄鑒司。”楚非說,“認認門。昨天隻看了樹。”
他夾了一下馬腹,北境馬邁開蹄子,沿著長街往那棵槐樹的方向走去。萬萬全愣了一息,翻身上馬跟上去。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和兩匹北境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麵上。影子很長,長到拖過整條長街,拖過那棵槐樹。像一道從雁門關一路拖過來的雪痕,怎麼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