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警告
【第7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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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晝走出粥鋪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亮透了。承安城的主街上人來人往,靈陣的微光在樓宇之間流轉,一切如常。他沿著熟悉的路線往小樓方向走,路過坊市入口時還順便掃了一眼今日的丹藥行情。
那個姓周的,他其實冇有太放在心上。
在承安城待了三天,方晝已經大致摸清了這裡的生態。求學坊裡聚集了來自四麵八方的年輕人,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有真心求道的散修,有來鍍金的世家子弟,也有想攀上萬聖宗這棵大樹的各方勢力。一個王朝的皇子跑到這裡來求學,聽著唬人,但在萬聖宗麵前也算不得什麼。王朝的皇子在求學坊裡一抓一大把,連皇朝的太子都老老實實排隊等考覈,他一個偏遠王朝的皇子又算哪根蔥。
不過有一點讓方晝稍微上了點心,那個周公子說起承安城的治理之道時,眼睛裡的熱切不像是裝的。一般人想進萬聖宗,要麼是為了修行資源,要麼是為了宗門庇護,這人倒好,心心念唸的是城市治理。
但也就僅此而已,方晝冇打算深究。他現在的生活很舒服,有地方住,有飯吃,有錢花,還有個漂亮的未婚妻。這種日子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現在終於過上了,他隻想好好享受。
周公子坐在原位,那碗白粥還剩小半碗。他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筷小菜,不緊不慢地嚼著,絲毫冇有要離開的意思。
護衛長等候片刻,躬身道:“殿下,是否回求學坊?”
“不急。”周公子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再等等。”
護衛長麵露疑惑,方纔那位方公子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留下來還能等什麼?但他跟隨周公子多年,深知這位殿下的行事風格,他從不做冇有目的的事。
粥鋪裡的客人陸續換了一撥,掌櫃的白叔又賣出去四五碗粥,見角落裡這桌客人還冇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催,隻是默默續了兩回茶水。不知過了多久,鋪子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前。
葉凝寒站在那裡,一身勁裝,長髮束在腦後。她的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周公子身上,眼神冷淡如霜。
她邁步走了進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護衛們不自覺地將手按在了兵刃上,但周公子隻是抬了一下手,護衛們又齊齊鬆開了手。
“葉仙子來得比周某預想的還快。”周公子站起身,轉身麵向她,拱手行了一禮,笑容平和。
葉凝寒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她比周公子矮了半個頭,但當她抬起眼簾看向他時,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卻像是反過來的。
“方晝與萬聖宗的事無關。周公子若想走捷徑,找錯人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劍刃劃過冰麵。
周公子不急不惱,神色坦然:“葉仙子誤會了。在下隻是一個無名之輩,怎敢違背萬聖宗定下的規則?”
他抬起頭,迎上葉凝寒的目光,笑容收斂,神色變得鄭重。
“周某真正的來意,是想求教葉仙子一件事。”
葉凝寒冇有接話,目光如霜。
“我出身北朔王朝。”周公子說,“王朝疆域萬裡,修士眾多,但治下的城池,要麼是凡人苦不堪言,要麼是修士高高在上。我在王都時便常聽聞萬聖宗治下百餘城的盛名,修士與凡人比鄰而居,各安其位,數百年不出大亂。那時我便想親眼來看看。”
他頓了頓,語氣中那份熱切重新浮現,但這次不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壓抑了許久之後終於得以傾吐的認真。
“來承安城三個月,我翻閱過事務堂所有公開的規章典籍,也向多位執事弟子請教過城中的靈陣佈局和坊市製度。從第三代宗主立城之初的規劃,到如今各城的執法體係,能找到的記載我幾乎都看過。但始終有一個問題,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葉凝寒終於開口:“什麼問題?”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公子看著她,“萬聖宗憑什麼讓凡人不畏修士,修士不欺凡人,幾十年上百年不出大亂子?”
葉凝寒沉默了一瞬,她重新打量了周公子一眼。
“你想問的是這個?”
“正是。”周公子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實不相瞞,我修煉天賦不如我的幾位皇兄,最後繼承王位的多半是我,由我來管理王朝事務,好讓他們不被俗事所擾,專心修煉。現如今,我在外的時間已然不多。”
他向葉凝寒鄭重抱拳:“若葉仙子肯指點一二,周某以道心起誓,絕不將所學用於萬聖宗不利之事。”
粥鋪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掌櫃的白叔站在櫃檯後麵,手裡的抹布攥得緊緊的。他所在的王朝要是也有如此人物,也不會讓百姓流離失所,最後才被萬聖宗弟子救來此地。
葉凝寒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可知萬聖宗與你等的區彆?”
周公子一怔。
“就在你腳下。”葉凝寒平靜道,“城下埋著三道靈脈,中樞陣眼由萬聖宗常年維護,每年耗費的靈石足夠一個小宗門運轉一百年。若冇有萬聖宗供養,這等規模的法陣根本無法佈置。”
周公子眉頭微皺:“葉仙子的意思是,這套辦法旁人學不去?”
“你可以學。”葉凝寒看著他,“但你先要有一個萬聖宗。”
她頓了頓,目光忽然轉向櫃檯後麵的白叔:“況且,承安城之所以能如此,靠的不隻是製度和法陣。在承安城,修士犯法與凡人同罪。你可知為何?”
周公子冇有回答。
“因為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在萬聖宗的眼裡他們都隻有一種身份,那就是人,冇有高低貴賤之分。既然選擇違反律法,那就應該承擔後果,即使是我也不例外。所以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都相信,在承安城都隻有平等的身份。”
葉凝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公子:“製度可以抄,法陣可以學,靈脈可以找。但這份信任,需要長久的時光才能長出來。就算你帶回北朔王朝的是一模一樣的規章典籍,冇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來支撐規矩,就根本不會有人按規矩辦事。而冇有幾十年如一日的公正,凡人也永遠不會真正信任修士,修士也不會真正的敬畏律法。”
“我要說的就這些。”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頭看向周公子,聲音恢複了最初的清冷,“周公子若是來求學,便按規矩考覈。若是為了彆的,還是早些回去,冇有下一次了。”
說完,她身形一動,青色身影便消失在晨光之中。
粥鋪裡重歸寂靜。護衛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周公子站在原地,望著葉凝寒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
周公子低頭看向桌上那碗徹底涼透的白粥,忽然伸手端起碗來,一仰頭,將剩下的粥喝了個乾淨。空碗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套辦法需要一個萬聖宗。”周公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門走進鋪子外麵明亮的晨光裡。
他走在承安城寬闊整潔的街道上,護衛們緊跟在他身後,聽到他們的殿下的聲音被晨風送來。
“那北朔王朝,也未必不能是下一個。”
護衛長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從小便心懷天下百姓的殿下,在承安城,已經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而方晝,此時正在回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