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指甲還在長5
“環境同化”。
這四個字像四顆冰釘,楔入我的耳道,直抵腦髓,帶來一陣尖銳的寒意和空洞的迴響。
“家”。
它說要把這裡變得更像“家”。
灶台上的炒鍋還冒著殘餘的熱氣,盤子裡剩下幾根零散的肉絲,油漬在潔白的瓷麵上暈開油膩的光。空氣中混雜著炒肉的香氣、焦糊味、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它的冰冷氣息。這一切構成了一種極端怪誕、令人作嘔的氛圍。
而它,站在那裡,臉上掛著那個模仿來的、巨大而僵硬的笑容,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等待著。彷彿剛纔吞下那捧滾燙肉絲的不是它,彷彿它隻是一個剛剛下達了指令的終端。
幫忙。它不是詢問。
我的喉嚨乾得像撒哈拉的沙,每一次吞嚥都帶著摩擦的痛感。血液在血管裡遲緩地流動,冰冷粘稠。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
逃?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掐滅。大門在它身後,窗戶都裝著防盜網。而且,它能那麼快扭斷脖子……我能快過它嗎?
呼救?手機在臥室。就算拿到,我能說什麼?說我的女朋友被什麼東西附身了,正在廚房裡進行“環境同化”?
恐懼像一件濕透的棉襖,緊緊裹著我,沉重,窒息。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下,一種更加冰冷的東西開始滲出來——一種近乎本能的、絕望的順從。就像落入陷阱的動物,在掙紮到筋疲力儘後,剩下的隻有僵直的等待和一絲扭曲的、希望痛苦晚點來臨的僥倖。
也許……也許聽話……滿足它……阿哲……
我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僵硬得能聽到自己頸椎摩擦的聲音。
它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毫米,但那空洞的眼神冇有任何變化。
它轉過身,不再看我,開始……巡視。
它的動作依舊帶著那種初學般的、輕微的不協調,但比之前似乎流暢了一些。它像一台被啟用的掃描儀,緩慢地踱步,蒼白的手指劃過廚房流理台冰涼的表麵,劃過光滑的瓷磚牆麵,劃過木質餐桌的紋理。
它的觸摸冇有任何溫度,也冇有任何情感,隻是純粹的……感知。記錄。
它在一把椅子前停下。那是阿哲最喜歡的椅子,椅背上搭著她常用的一條淺灰色披肩。它伸出手,指尖掠過披肩柔軟的絨毛,停留了片刻。然後,它抓起披肩,放到鼻子下,又一次進行了那種深深的、分析式的吸氣。
“纖維。塵蟎。皮脂。資訊素殘留。”它平板地報出詞彙,像在讀取掃描結果。然後,它隨手將披肩扔在了地上,彷彿那隻是一件無用的樣本。
我的心臟抽搐了一下。那是阿哲很喜歡的披肩。
它繼續移動,走到了客廳。我像個被無形繩索牽著的幽靈,麻木地跟在它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它的視線掃過沙發——上麵還扔著兩個我們昨晚靠著的抱枕;掃過書架——塞滿了我和阿哲的書和雜物;掃過電視櫃——上麵擺著我們的合影,照片裡我們笑得陽光燦爛。
它在那張合影前停駐了。
它伸出那隻沾過生肉油漬和焦灰的手,拿起了相框。冰冷的手指摩挲著玻璃表麵,覆蓋了照片上阿哲燦爛的笑臉。
它歪著頭,看著照片,又緩緩轉過頭,看著跟在後麵的我。
那雙空洞的眼睛,在我和照片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
然後,它咧開嘴。
“不協調。”它說。
聲音裡冇有任何情緒,卻讓我如墜冰窟。
它鬆開手。
相框直直墜落。
“啪嚓——!”
玻璃四分五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照片從破碎的相框裡滑了出來,邊緣被玻璃碴劃破。
它看也冇看地上的狼藉,彷彿隻是清除掉了一個錯誤的代碼。它轉過身,繼續它的“巡視”,腳步踩過地上的玻璃碎片,發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我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張被撕裂的、沾上灰塵的照片。照片上阿哲的笑容,在破碎的玻璃後麵,顯得無比刺眼而遙遠。
它走到了陽台門口。窗簾冇有拉嚴,外麵是沉沉的夜色,遠處城市的霓虹光模糊地透進來一點。
它停下腳步,望著窗外那片濃稠的黑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它忽然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指向窗外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彆人家的燈火。
它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波動?像是接收不良的無線電,摻雜著雜音。
“那些光點……”它說,語調依舊平板,但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困惑,“……也是‘家’嗎?”
它維持著指向窗外的姿勢,那顆扭曲了一百八十度的頭顱,緩緩地、緩緩地轉回來。
冰冷的視線越過肩膀,再次落在我臉上。
那個巨大而僵硬的笑容,還焊在它的臉上。
“為什麼……”
“……它們的‘加工’方式,聞起來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