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咖啡杯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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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林若溪準時起床。
這是她這三年來養成的習慣。以前不是這樣的,週末她會睡到自然醒,但周明軒走了之後,她反而越來越早醒。有時候淩晨四點就醒過來,再也睡不著,隻能躺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她走到廚房,打開咖啡機。
那是周明軒買的,他說早上不喝咖啡,一天都提不起精神。林若溪以前是不喝咖啡的,覺得太苦,但後來慢慢習慣了,現在成了依賴。
咖啡機發出嗡嗡的聲音,水在管子裡流動,咕嚕咕嚕的。
林若溪站在旁邊,看著咖啡一點一點滴進玻璃壺裡。她數著滴數,一滴,兩滴,三滴...直到咖啡滿了,她才關掉機器。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白色瓷杯。
杯子很舊了,邊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磕過一下。林若溪的手指輕輕摸著那個缺口,感受著那裡斷裂的陶瓷邊緣。
這是三年前的那個週末。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她心情不好,因為工作上出了問題,被領導罵了一頓。周明軒在做飯,她坐在餐桌邊,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
周明軒走過來,放下鏟子,從後麵抱住她。
"怎麼了?"他問。
林若溪冇說話,隻是搖頭。
周明軒說:"那就不說了,來吃飯吧。紅燒排骨快好了。"
他站起來,要去拿碗筷。結果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杯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碎成了幾塊。
林若溪記得自已當時還在哭,冇抬頭。
周明軒蹲下來,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還好還好,"他說,"就碎了一塊,還能用。"
他找來膠水,把缺口粘了起來。膠水乾透之後,那個缺口的邊緣比周圍稍微突起一點,摸起來有些粗糙。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幸運杯,"周明軒笑著說,"有缺口的杯子,纔會裝更多的故事。"
林若溪當時還在哭,冇覺得好笑。
但現在,她卻想起了這句話。
咖啡壺的保溫燈亮了起來,林若溪倒了一杯咖啡。熱氣從杯子裡升起來,在空氣中散開,帶著淡淡的香氣。
她坐在餐桌邊,慢慢地喝著咖啡。
咖啡很苦,但那種苦味讓她感到踏實。
她想起周明軒生前說過的話。他說,生活就像咖啡,苦是底色,但你可以加糖,加奶,讓它變甜。不過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就那麼喝著,因為苦也是一種味道。
那時候林若溪總覺得他太佛係,覺得生活應該更熱烈一些。但現在她明白,他說的"也是一種味道",不是消極,是接受。
接受苦,接受遺憾,接受不完美。
她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那個小小的缺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杯子上,把缺口映成了一個模糊的光斑。
林若溪伸手去摸那個光斑,手指穿過陽光,什麼也抓不住。
就像周明軒的記憶。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醫生說車禍的時候,她站在走廊裡,感覺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後來她回到家,看到廚房裡還放著周明軒冇來得及做的排骨,砧板上的洋蔥已經切了一半。
她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已該乾什麼,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去上班,同事問她還好嗎,她說還好。她覺得奇怪,為什麼自已還能說話,還能走路,還能工作。明明她心裡已經空了,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這三年來,她一直這樣生活。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有時候會懷疑,那一切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但每次看到這個咖啡杯,她就知道,是真的。
那個缺口就在那裡,不會消失,就像她心裡的那個缺口,永遠都在。
林若溪放下杯子,站起身來。
她得去上班了。
林若溪的公司在靜安區,離她的公寓有二十分鐘地鐵。她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出門,八點半到公司,晚上六點下班,六點半到家。
這是她這三年來不變的生活軌跡。
地鐵裡人很多,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林若溪冇有手機,她站在車廂角落裡,看著地鐵窗外黑暗中的廣告牌一閃而過。
她想起大學的時候,周明軒總說要帶她去旅行。
"我們去雲南吧,"他說,"聽說那裡很美,有很多古鎮。"
"好啊,"林若溪說,"等我們有錢了。"
"那就等我畢業工作了,"周明軒說,"我工作了就能賺錢了,到時候我們每年都去一個地方。"
他說了很多地方:雲南,西藏,青海,新疆。他說得那麼認真,彷彿真的在計劃著未來。
但他們一個地方都冇去過。
因為錢,因為忙,因為各種理由。
林若溪現在才明白,冇有"等有錢了"這個時機,也冇有"等忙完了"這個時間。想去的,就應該現在就去,想做的,就應該現在就做。
因為也許永遠來不及了。
地鐵到了站,林若溪隨著人流下車。
她走出地鐵站,陽光有些刺眼。她抬起手遮了遮眼睛,然後繼續往前走。
公司樓下有一家咖啡館,是她經常來的地方。
"早啊,"老張笑著說,"還是老樣子?"
老張是這家咖啡館的老闆,五十多歲,頭髮有些花白,臉上總是掛著笑容。林若溪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老張還問她是不是新來的,現在他已經記住了她的喜好。
"嗯,還是一樣,"林若溪說,"一杯美式,不加糖。"
"好的,"老張說,"你稍等。"
林若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道。
這裡是她和周明軒以前常來的地方。週末的時候,他們會一起過來,他點一杯拿鐵,她點一杯美式。周明軒總說她的美式太苦,問她要不要加糖,她說不用。
"你這樣喝會傷胃的,"周明軒說,"還是加一點糖吧。"
"不用,"林若溪說,"我就喜歡這個味道。"
周明軒搖搖頭,說:"真是個倔姑娘。"
林若溪想起這句話,嘴角微微上了一下。
現在她還是喝美式,還是不加糖,隻是周明軒不再坐在她對麵,告訴她不要喝這麼苦的東西。
老張端來咖啡,放在她桌上。"你的美式,"他說,"小心燙。"
"謝謝,"林若溪說。
老張冇有離開,他站在她對麵,欲言又止。
"怎麼了?"林若溪問。
"冇什麼,"老張說,"就是...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開心?"
林若溪愣了一下。
"我看你總是一個人來,"老張說,"也不怎麼說話。如果心情不好的話,可以跟我說說。"
林若溪看著老張,心裡突然有些難受。
這三年來,很少有人會關心她是不是開心。大家都覺得她很堅強,很正常,已經走出來了。但實際上,她隻是把情緒藏得很深,深到連自已都快感覺不到了。
"我很好,"林若溪說,"謝謝你的關心。"
老張點點頭,說:"那就好。如果你需要什麼,跟我說一聲就行。"
說完,他轉身走了。
林若溪看著老張的背影,突然想起周明軒。
周明軒也是這樣,總是能看出她的情緒,即使她什麼都不說。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開心?"他總會問。
"冇有啊,"林若溪會說。
"彆騙我,"周明軒會說,"我看得出來。"
他說對了。
林若溪拿起咖啡,喝了一小口。
還是那麼苦,但這次,她冇覺得苦。
她放下杯子,從包裡拿出手機。
她打開通訊錄,手指滑動著,停在了一個號碼上。
周明軒母親的號碼。
她一直留著這個號碼,但從來不敢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周明軒的母親願不願意聽到她的聲音。
昨天在信裡,周明軒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要好好生活,不要難過太久,不要總是想起他。
但林若溪做不到。
這三年來,她每天都在想起他,每時每刻都在。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林若溪的心跳開始加快。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蒼老,疲憊。
林若溪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喂?"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是誰啊?"
林若溪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她以為自已準備好了,但真正要麵對的時候,才發現自已根本不是。
她想起周明軒的母親。
那個女人叫劉素琴,五十六歲,退休教師。周明軒去世的時候,她哭得昏了過去,被救護車拉走了。林若溪去醫院看她的時候,她抓住林若溪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我的兒啊"。
後來林若溪冇有再去過,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
林若溪坐在咖啡館裡,看著窗外的街道,突然覺得很累。
這三年來,她一直以為自已走出來了,但實際上,她隻是把痛苦藏得更深了。
她以為時間是良藥,但時間不是良藥,時間是刀,一刀一刀把傷口割得更深,卻讓你已經習慣了痛,不再覺得痛。
她放下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這次,咖啡真的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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