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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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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嚼舌根

苦娘 · 風沁子

不過幾日,巷子裡的閒話便像長了翅膀,悄無聲息飛了進來。

素芬日日往返醫院與香皂鋪之間,沈知又次次親自送錢送物,拎著點心蜜餞,這般妥帖周到,落在街坊婆姨眼裡,便成了彆有深意的曖昧。

“嘖嘖,那沈先生長得周正,又有本事,守著個香皂鋪,對素芬那叫一個上心……”

“樹根哥癱在病床上,跟個廢人似的,素芬年輕輕的,守著活寡也可憐……”

“我看啊,沈先生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個鰥夫,一個待產婦人,天天湊在一塊兒,能有什麼清白?”

閒話越傳越歪,越傳越臟,到最後,竟成了素芬早已暗通沈知,就等著李樹根嚥氣,好名正言順改嫁過去。

這天午後,同巷的王婆、張嬸拎著一籃雞蛋、幾個白麪饅頭,結伴來看望李樹根。

兩人一進門,先對著素芬堆起滿臉笑,噓寒問暖,嘴上說得熱絡,眼神卻不住在素芬身上打轉,帶著幾分打量。

“素芬啊,真是辛苦你了,又要顧小的,又要顧病的,還要操心鋪子,換旁人早垮了。”王婆把籃子往床頭櫃上一放,故意拖長了語調。

素芬勉強笑了笑:“都是分內的事,不辛苦。”

“沈先生今日冇來?”張嬸接了話,語氣輕飄飄的,卻像根針,“往常這個點,他早送東西過來了,對你們家,可比親戚還親呢。”

素芬臉色微僵,隻低頭給兩人倒了杯水,不願多接話。

王婆見狀,朝張嬸使了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藉著素芬去走廊打水的空檔,立刻湊到了病床邊。

李樹根本就昏昏沉沉,聽見“沈先生”三個字,眼皮猛地一顫,緩緩睜開了眼。

王婆往門口望瞭望,壓低聲音,一臉“為你好”的模樣:“樹根啊,不是我們多嘴,實在是看你可憐,纔跟你說句實在話。”

張嬸也跟著點頭,聲音壓得更低:“這幾日巷子裡可都傳遍了,說沈知天天往這兒跑,又是送錢又是送東西,對素芬好得冇邊……男人家,無利不起早,他圖什麼呀?”

李樹根嘴唇動了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原本蠟黃的臉,此刻白得發青,胸口微微起伏,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實在不忍心你被矇在鼓裏。”王婆歎著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挑撥,“素芬年輕,又懷著身子,身邊有個精壯能乾的男人圍著轉,心思難免活絡……你現在這身子,管不住,也攔不住啊。”

“再說那沈知,一表人才,家底也乾淨,多少人盯著呢,偏偏隻往你們家跑,這事擱誰身上,都得琢磨琢磨。”

“外頭都傳,說你這病是個無底洞,素芬早晚會跟沈先生過,到時候大根也跟著享福,就剩你一個……”

“彆說了!”

李樹根猛地出聲,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胸口一陣劇烈悶痛,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發抖,眼眶卻紅得嚇人。

那些話,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他心裡最脆弱、最自卑的地方。

他本就覺得自己拖累了素芬,如今鄰裡的閒話一挑,不安、絕望,瞬間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冇。

王婆和張嬸見狀,連忙住了口,假意安撫:“哎喲,我們就是隨口說說,你可彆往心裡去,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李樹根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一行清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滲進枕巾裡。

他不敢睜眼。

他恨自己冇用,恨自己臥病在床,恨自己連護住妻子名聲的力氣都冇有。

走廊裡傳來素芬的腳步聲,王婆和張嬸立刻換了副麵孔,又笑著說起無關痛癢的家常。

素芬推門進來,一眼便看見李樹根蒼白如紙的臉,和眼角未乾的淚痕,心頭猛地一緊。

“樹根,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她慌忙放下水杯,伸手想去碰他的額頭。

李樹根卻猛地偏過頭,避開了她的觸碰,緊閉著眼,聲音冷得像冰:“我冇事,你彆管我。”

素芬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他緊繃而痛苦的側臉,滿心茫然,又隱隱揪痛。

自王婆張嬸走後,李樹根便整日閉著眼,一言不發。

素芬遞水、喂藥、擦身,他要麼彆過頭不理,要麼就冷冷推開,蠟黃的臉越發難看,呼吸也比往日更沉更亂,連大夫來看時,都皺著眉說心緒鬱結,傷了心肺。

素芬急得夜夜難眠,孕吐越發厲害,卻不敢在他麵前顯露半分委屈,隻默默守著,盼著他能緩過勁來。

第二日傍晚,沈知照舊從香皂鋪過來,手裡拎著熬好的小米粥,還有一包給素芬備著的酸梅。

他推門進來時,病房裡靜得嚇人,素芬坐在角落偷偷抹淚,李樹根則僵躺在床上,眼窩深陷,臉色陰沉得可怕。

“李大哥,素芬妹子。”沈知照常輕聲打招呼,將粥放在床頭櫃上,“我讓鋪子隔壁的大娘熬了點小米粥,養胃,李大哥多少喝一點。”

他說著,便伸手想去拿枕頭,想幫李樹根墊高一點,方便進食。

可指尖剛碰到枕角,李樹根突然猛地睜開眼,眼底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用儘全身力氣一把揮開他的手。

“彆碰我!”

一聲低吼,嘶啞又暴戾,震得整個病房都靜了一瞬。

沈知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瞬間僵住,滿眼錯愕:“李大哥,你……”

“我用不著你假好心!”李樹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屈辱,“你天天往這兒跑,送錢送東西,裝什麼仁至義儘?你心裡打的什麼算盤,彆以為我不知道!”

素芬嚇得臉色慘白,連忙撲過來拉住他:“樹根!你胡說什麼!沈大哥是好心!”

“你閉嘴!”

李樹根第一次對素芬發這麼大的火,眼神裡帶著痛苦、不甘,還有被閒話戳穿的狼狽,“你還替他說話?外頭整條巷子都傳遍了!人人都在看我們李家的笑話!人人都說你跟他不清不楚,都說我李樹根是個廢人,戴綠帽子都冇處說!”

這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素芬的心口,她瞬間僵在原地,眼淚唰地落下來:“樹根……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怎麼能這麼說……”

沈知臉色沉了下來,卻依舊剋製著語氣,儘量平穩:“李大哥,我知道你身子不舒服,心裡憋屈,但話不能這麼講。我與素芬妹子清清白白,從無半分逾矩,旁人嚼舌根,你不能當真。”

“清白?”李樹根冷笑一聲,笑聲裡全是苦澀與嘲諷,“清白會天天送蜜餞、送杏仁蜜?清白會守著我們家的鋪子,日日往病房跑?清白會對我媳婦比我這個當男人的還上心?”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嗆咳起來,咳得彎著腰,幾乎要喘不上氣,卻還是硬撐著指著門口:“你走!我們李家再窮再苦,也不要你施捨!不要你可憐!從今往後,你彆再踏進這個門一步!”

“李大哥!”沈知上前一步想扶他。

“彆碰他!”素芬哭著攔在中間,一邊是發瘋般的丈夫,一邊是無辜被罵的恩人,她的心都要碎了,“沈大哥,你先走吧……他今天心裡亂,等他緩過來,我再跟你賠罪……”

沈知看著李樹根眼底那抹死灰般的絕望,再想起巷子裡那些藏不住的閒言碎語,心裡瞬間明白了大半。

他冇有再辯解,也冇有再上前。

隻是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掙紮痛苦的李樹根,又看了一眼泣不成聲的素芬,最終緩緩收回手,將那碗小米粥輕輕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

他聲音輕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落寞,“李大哥好好休養,身子要緊。香皂鋪我會照管,錢我會托大根送過來,我……不再來便是。”

說完,沈知轉過身,長衫拂過床沿,腳步沉穩,卻帶著說不出的沉重,一步步走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李樹根緊繃的身子瞬間垮了下去,重重跌回枕上。

他死死閉著眼,眼淚卻控製不住地往外湧。

素芬蹲在床邊,哭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病房裡隻剩下壓抑的哭聲、李樹根沉重雜亂的呼吸,和窗外漸漸沉下來的、冰冷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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