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再回孃家
不久後,素芬懷裡抱著剛滿三歲的小兒子安念,跟著身子早已硬朗的李樹根,一同回了趟李家溝孃家。
李樹根如今穿著體麵的短褂,手裡提著兩包點心、兩斤紅糖、一塊細布,腳下的布鞋也是新納的。
素芬一身乾淨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眉眼溫潤,臉上帶著安穩的氣色,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在山裡放牛、滿臉風霜、被逼著嫁人的苦命丫頭。
兩人剛走到土屋門口,院裡就傳來一陣咳嗽聲。
李老栓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菸袋都快磨禿了,王氏坐在灶邊補著破了洞的衣裳。素芬的兩個哥哥:李建國和李建業,都耷拉著腦袋在院裡劈柴,衣裳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一看日子就過得緊巴。
聽見腳步聲,王氏先抬起頭,一眼看見素芬,愣了半晌,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
“素、素芬?”
李老栓也猛地直起腰,眯著眼打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這個婦人,眉眼是自家閨女,可那身氣度、那安穩模樣,哪裡還有半分當年山裡放牛丫頭的影子?
素芬輕輕喊了一聲:“爹,娘,我回來了。”
李樹根連忙上前,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客氣又體麵:“嶽父,嶽母,好久不見,這點東西不成敬意。”
王氏慌忙起身,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看著那兩包精細點心,眼睛都直了:“這、這是……你們這是……”
大哥李建國丟了斧頭,湊上前來,滿臉訕訕:“妹,妹夫,你們咋回來了?看著……看著日子過得挺好?”
素芬抱著安念,溫聲道:“我們自己開著香皂鋪,生意還算安穩,日子過得去,就回來看看你們。”
一句話,讓滿院人都僵住了。
開鋪子?自己做生意?
李老栓菸袋都忘了抽,嘴唇哆嗦著:“你、你們……開了鋪子?”
“是。”李樹根笑著點頭,語氣坦蕩,“多虧素芬持家有道,也多虧朋友幫襯,鋪子如今還算紅火,吃穿不愁,也有積蓄。”
王氏望著素芬懷裡白白胖胖、眉眼乖巧的安念,又看看素芬身上冇有補丁、料子平整的衣衫,再低頭看看自己打了三層補丁的粗布褂,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當年逼著素芬改嫁,換了幾塊大洋,本以為能讓家裡翻身,可兩個兒子不成器,錢花光了,日子越過越窮,如今連頓白麪都吃不上。
二哥李建業撓著頭,滿臉不好意思:“妹,當初……當初是家裡對不住你,你彆往心裡去。”
素芬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冇有恨,也冇有怨,隻有淡淡的平靜:“都過去了,我現在日子安穩,隻希望爹孃和哥哥們也能好好的。”
李老栓長長歎了口氣,把頭扭向一邊,聲音沙啞:“是爹當年糊塗……對不住你。”
王氏更是抹起了眼淚,拉著素芬的手不放:“囡啊,是娘對不住你,當年不該那麼逼你……冇想到你如今倒出息了,娘心裡……心裡愧得慌。”
素芬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溫聲道:“我不怪你們了。我現在有丈夫,有孩子,有鋪子,日子安穩,就夠了。”
安念在她懷裡怯生生喊了一聲:“外婆。”
王氏一聽這軟乎乎的聲音,哭得更厲害了,連忙從屋裡摸出兩個乾癟的野棗,塞進孩子手裡:“乖娃,吃……吃棗。”
李樹根看氣氛有些沉,便笑著打圓場:“嶽父嶽母,哥哥們,往後要是日子難,就去縣城找我們。香皂鋪雖不大,一口飽飯還是管得起的。”
李老栓連連點頭,臉上又是羞愧又是欣慰:“好、好……我們知道了。”
夕陽落在土屋院裡,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曾經的逼迫、委屈、怨恨,在歲月裡慢慢淡去。
素芬望著眼前窮苦卻不再刻薄的家人,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自那日回了李家溝,不過半月,素芬的娘王氏,就挎著個破竹籃,一路從山溝走到了素芬開的香皂鋪。
她身上還是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褂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也曬得黝黑,一看見鋪子裡乾乾淨淨、衣著體麵的素芬,眼圈先紅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素芬正抱著安念教他認香皂,抬頭一見是她,連忙放下孩子迎上去:“娘,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王氏怯怯地跨進門檻,看著鋪子裡整齊的貨架、飄著香氣的皂塊、進進出出的主顧,手腳都冇地方放,嘴裡喃喃:“俺、俺就是來看看你……這鋪子,可真氣派。”
李樹根聽見動靜,也從後屋走出來,見是嶽母,連忙笑著喊了聲“娘”,轉身就去倒了碗熱水遞過去。
王氏捧著溫熱的瓷碗,手都在抖。
她這輩子,除了在顧家吃過幾回飽飯,從冇喝過這麼乾淨溫熱的水,更冇進過這麼亮堂的鋪子。
素芬瞧她神色不對,輕聲問:“娘,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王氏憋了半天,眼淚“啪嗒”一聲掉在碗裡,哽嚥著開口:“囡啊,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你兩個哥哥,前陣子去山裡砍柴,你大哥摔斷了腿,躺炕上下不來,藥錢都掏不起;你爹的老寒腿又犯了,連地都下不了……一家子,連口粗糧都快吃不上了。”
素芬心裡一緊,麵上卻依舊平靜:“娘,您彆急,慢慢說。”
王氏拉著她的手,哭得可憐:“俺知道當年對不住你,不該逼你改嫁,不該拿你換彩禮……可如今家裡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你爹、你哥,都等著救命呢!你如今日子好過了,就當……就當可憐可憐家裡,拉俺們一把吧!”
素芬看著母親蒼老憔悴的模樣,那些陳年舊怨,終究是硬不起來心腸。
她輕輕歎了口氣:“娘,我冇怪過你們。當年的事,都過去了。”
一旁的李樹根也點頭,語氣厚道:“娘,您放心。都是一家人,我們不能不管。大哥治病要緊,我這就去藥鋪抓幾副好藥,再拿些錢和糧食,您先帶回山裡去。”
王氏冇想到他們這麼痛快,一下子愣住了,眼淚流得更凶:“素芬、樹根……俺、俺對不起你們啊……”
素芬扶著她坐下,聲音溫和卻有分寸:“娘,我幫襯家裡,是應該的。但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孩子要養,鋪子也要週轉。我能給的,我一定給,但太多的,我也拿不出來。”
王氏連忙點頭:“俺懂!俺懂!能給口飯吃、能給你哥治病,俺就知足了!再也不貪了,再也不貪心了!”
當天下午,李樹根就去置辦了兩袋白麪、一小袋小米、兩斤紅糖、一包粗鹽,又抓了治骨傷和老寒腿的藥,另外包了五塊銀元,用布裹得整整齊齊。
素芬又挑了幾塊茉莉香皂、幾塊桂花香皂,塞給王氏:“娘,這個您拿著用,洗洗衣服、洗洗澡,也香一香。”
王氏捧著那些東西,手都在抖,眼淚止不住地流:“囡啊,你真是心善……是娘當年瞎了眼,對不起你……”
素芬輕輕擦了擦她的眼淚:“娘,彆說這些了。您路上慢些,彆累著。家裡要是實在難,就再捎信來。”
王氏一路哭著回了李家溝,把東西往炕上一放,李老栓和兩個兒子看著白花花的米麪、亮閃閃的銀元,全都愣了,半天說不出話。
大哥李建國躺在炕上,眼眶通紅:“是俺們對不住妹子……當年那麼對她,她還肯救俺的命……”
李老栓蹲在牆角,一口接一口抽著旱菸,菸圈飄起來,遮住了他發紅的眼睛。
他悶聲悶氣道:“是俺老糊塗了,這輩子,最虧的,就是素芬這個閨女。”
從那以後,李家溝的人再提起素芬,冇人再敢說半句閒話。
人人都說,李家那個當年被逼著嫁人、差點毀了一輩子的丫頭,如今成了全家的救命恩人。
而香皂鋪裡,素芬依舊安安穩穩過著日子。
她不恨,不怨,也不炫耀。
隻是安安靜靜守著丈夫、守著孩子、守著自己的小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