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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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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奴客

廓晉 · 榴彈怕水

十一月下旬,無論如何都已經算是深冬時節。

劉阿乘與劉吉利在江乘醒過來,天已經大亮,卻並沒有直接迴營地的意思……一來是現在營地裏已經算是人心安定,有劉大個負責鎮壓治安和分糧就足夠了,便是有一些為難的事情也不差這一會功夫;二來,卻是兩人有了點錢糧傍身後也有提升生活質量的需求。

不說別的,隔三差五往建康城裏擔著柴走路,麻屩總得找王阿公換雙新的吧?

夏天秋天可以下河洗澡,冬天得燒熱水吧?雖說營地那裏不缺柴火,但也沒有擋風的牆啊,在窩棚擦擦身子跟在這邊認真洗一洗還是不一樣的。

甚至不洗澡都能接受,大冬天嘛,可得洗頭啊!

王猛扣捉著虱子與桓溫共論天下大勢屬於這年頭的頂級美談,但人家是王猛好不好?你又是誰?

此外,隨著局勢的變化,現在劉乘又起了一個新的心思,而他又需要先說服劉吉利,正好借著洗頭的機會。

“請任公迴去?”為了不打濕衣服,劉吉利正光著膀子探著頭在那裏,聞言自然不解。“不是說等開春後官府發了種子再請他迴去嗎?”

“此一時彼一時嘛。”劉乘拿著一塊蘸滿熱水的麻布,一邊在對方頭上擰一邊含笑解釋道。

“我知道你什麽意思……”劉吉利明顯還是有些不悅。“現在讓任公一家迴去,過冬的錢糧是夠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當初是怎麽跟我說的?你說若是咱們兩人攏住了那千把人,就能把人望養起來,現在弄到一半讓他迴去,人望是他的還是我們的?這不是錢糧的事情,是咱倆說好了要養望!”

“我有幾個道理。”劉乘將麻布在熱水中蕩洗幹淨,然後又去尋皂角。“你要不要聽?”

劉吉利依舊低著頭在那裏,隻歎了口氣:“你總有道理……可是阿乘,你不要總是得寸進尺。”

“若是道理是對的,得寸進尺又何妨?”劉乘摸著泡發的皂角已經軟爛,便趕緊用手捏成糊糊。“我先問吉利兄,咱們現在沒拿到人望嗎?是天師道的人不曉得是咱們倆的功勞,還是營地裏的人不曉得?若沒有因為這事得了人望,當初天師道那裏咱們都未必搭得上。還有那錢典計,固然是被我們拿捏,但又何嚐不是被我們身後千把人要餓死的事情給嚇到?連他都曉得咱們的厲害。”

“可名望這種東西哪有嫌少的?”劉吉利忍不住抬起頭辯駁道。“我說實話,若是這事能傳到劉阿幹父子那裏,讓他們也服氣,我就認了,早一些讓任公迴去也無妨。”

“這就要說道第二個道理了。”劉阿乘轉身按住對方腦袋,將摻了皂角糊的水小心抹到對方頭發裏。“吉利兄,劉阿幹父子服氣算服氣,那任公父子服氣難道不是對咱們的服氣?而且事到如今,到底是讓任公父子對我們服氣效用更大,還是讓劉阿幹父子服氣的效用更大些?”

“為什麽不能都要?”劉吉利低著頭閉著眼都不耽誤他立即駁斥。“咱們願意給劉虎子遞虎皮已經算是對得起天地良心了,他整日就知道在屯鎮裏拉弓射箭的……要我說,若是知道兒子有了前程,劉任公都未必願意迴咱們那裏了。”

“因為不值得。”劉阿乘忽略了後麵一大句的怨言,直接揚聲打斷了對方。

“什麽不值得?”劉吉利語氣軟了下來。

“全都要不值得,這就像做生意……”劉乘恢複了之前的笑意。“吉利兄,之前一個半月,咱們把事情做成了,名望在江乘、天師道、高屯將這裏其實已經有了,往後一兩個月,做同樣的事情,賺的人望就沒那麽多了,沒必要繼續吊著。把營地交還給任公,咱們可以騰出心思來,認認真真想著如何跟謝氏搭梯子……對不對?若是把謝東山哄好了,咱們說不得直接去做官了,而到時候就像你說的,劉任公因為兒子有了前途不願意迴去又怎麽辦?昨日謝東山講《毛詩》,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咱們現在要考慮的是把營地的事情做的有始有終,咱們若有了前途,營地的事情還得是劉任公來做才行,不要本末倒置了。”

劉吉利慾言又止,卻隻是自己將頭抵入盆底,用熱水洗蕩。

“此外還有一個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留意。”劉阿乘繼續拿起麻布,最後問到。“江乘這裏其實不好過,而且越來越不好過。”

劉吉利依舊報之以沉默。

劉阿乘見狀也沒有繼續說什麽,隻是先幫對方洗好頭,然後早就洗好的他自己則轉身換上一套早就預備好的新買單衣,再套上自己從前那套衣服,便出門尋了個長條凳子,披頭散發的坐到牆根下去曬太陽了……可不敢現在上路的,頭發那麽長,這年頭又沒有吹風機,這要大冬天濕漉漉的上路,說不得就會落下什麽病根。

當然,也就是劉阿乘這麽矯情,像劉虎子甚至劉吉利素來都是仗著自己年輕亂來的,劉虎子其實早上也起來洗頭了,因為皂角就是劉阿乘他們從錢典計那裏順來的,但人家洗完頭就去射箭了,跟後世網癮少年沒啥兩樣。

至於劉吉利,這不,劉阿乘自坐在土牆前曬著太陽與劉虎子大姐說話,問問糧價什麽的,那邊那廝就不知道何時消失不見了……也不曉得去幹什麽。

而過了好一陣子,頭發曬得差不多了,裹起絳色幘巾想迴去了,人竟然還沒有迴來,無奈何下,劉阿乘隻能去找。

坦誠說,江乘確實不好過,這一點從當地的衛生情況就能看出來……入冬前那幾日劉阿乘就來過這地方,當時雖然因為劉姓宗親的湧入顯得亂糟糟的,但道路還算整潔,也沒什麽異味。

這才一個多月,就已經髒亂到不成樣子了。

而且這絕不是劉任公無能,不能約束宗親,人家在流民營地時就妥妥當當的,怎麽到了這裏有了正經房舍後反而不妥當了?

按照劉阿乘的觀察,主要原因還是江乘這裏匯集的零散流民日益增多……這些流民又沒有宗族可以依靠,也沒有一個故交可以倚仗,而江乘這裏的承載能力又有限,之前一堆姓劉的過來已經把這個依靠著屯鎮和入建康路口的小集鎮給擠占的厲害,哪裏有那些人的生存空間?

高屯將在隔壁屯鎮裏,手下軍官也大部分姓高,物資供應、搬運貨物什麽的,借個船隻去江上捕魚什麽,不讓給姓高的、姓劉的,難道要給這些人?

沒有工作,沒有資源,甚至沒有親眷,不過三五日也就沒了尊嚴,基本上淪為乞丐姿態。

一旦成了乞丐姿態,賣兒賣女都變得艱難,遑論衛生問題了。

這也是劉阿乘想讓劉任公迴去的一個真實緣故所在,他剛剛跟劉吉利說這裏不好過是真心話……說白了,情況就是那麽糟糕,之前考慮著來江乘這裏可能比留在營地那裏存活率高一些,那就讓人家來江乘嘛,現在迴營地,不是營地那裏生存率一定會更高,而是說這些姓劉的如果過去,這邊會有很多人能活下來。

但這事也不急,因為事情目前為止還是一種緩慢發展的態勢,不至於到猝然間應付不了的地步。

實際上,已經有不少之前跟著劉任公來這裏的單戶人家又迴去了,劉阿乘也都盡量接納了。

此外,還有一個暗地裏的緣故,屬於劉阿乘不好直接跟劉吉利說的,那就是他的塢堡夢……經曆了這大半個冬天後,劉吉利什麽感想不知道,劉阿乘是真的越來越意識到,這麽大規模的隊伍生存發展有多難。

塢堡不是一天建成的,真到了明年開春,便是官府真給種子,真許開荒,那估計也是千難萬阻的,所謂篳路藍縷,不就是說這事嗎?而這種事情,還真需要人家劉任公這種老底子來主持,兩個年輕人撈個偏門、過個冬已經是走了天運了,還指望能領著這些人開荒?

所以,謝東山會不會忽然給他們個官做是一迴事,劉任公要是因為劉虎子有前途,不願意迴去了,那營地可就樂子大了。

隻不過,這個塢堡夢想的難處隻能藏在心裏,不好說出去的。

隻能跟劉吉利說,要是謝安給了官做,他們就沒法管營地的事情了……不過這麽一想,若是謝安真給了官做,又如何?難道還真能繼續管著營地?

胡思亂想中,劉阿乘已經穿過了江乘集市,人雖然沒找到,卻聞得沿江屯鎮方向有些喧嘩,便往彼處走,看熱鬧的人裏頗多是熟人,都主動讓開,而這些人讓開後,便也找到了正在看熱鬧的劉吉利。

“阿乘,你看……”劉吉利抱著懷,努嘴示意。

“怎麽迴事?”

“聽人說,是冬日艱難,高屯將將屯所裏之前置辦的奴客什麽的全都攆出來了,要換成高劉兩家的人……這些人不願意走,偏偏高屯將治軍又嚴,便直接亂棍打了出來,如今隻在屯所前跪著哭求。”話到這裏,便是劉吉利也有些無力。

“不止是奴客。”旁邊一人插嘴,赫然是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劉三阿公,他似乎也有些感傷。“連役丁也趕出來了。”

劉阿乘愣了一下,心中委實不是滋味,他剛剛幾乎一下子就說出口了——放役丁迴家難道不是好事嗎?但轉念一想,還能如何,必然是民生艱難,役丁能在屯鎮裏幹活換口熱飯吃,就能讓家中省下來不少,好讓家人能多吃一些,就能提高熬過冬天的生存概率,所以寧可挨棍子也要在這裏求人。

偏偏,役丁已經是黃籍,要麽是本地人,要麽是來的久了,經曆過土斷,無論如何都屬於有自己田產屋舍的人了。

連這些人都求著留在屯鎮過冬,那今年的流民又如何呢?

想到這裏,劉乘莫名又有些沮喪……自己那千把人都一度搞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都想著提前請劉任公迴去規避開春的風險,又哪裏能想今年京口這四五萬流民呢?況且,真要發散下去,如今天下大亂,河北必然已經血流成河了,自己還要不要想那些人呢?

大晉朝兩京二十一州是人家謝安這種人扛在肩膀上的,自己起個塢堡,這輩子救助個萬把人吧,已經是天地良心了。

“洗頭時候說的事,你讓我再想想。”就在這時,劉吉利粗聲粗氣開了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被人趕出來無處可去的場景。“阿乘,咱們讓任公出麵,先把這些被驅趕的奴客帶迴去營地吧……不過幾十人,又都是壯勞力,還能養得起。”

劉阿乘自然無話可說,倒是旁邊的劉三阿公,聞言明顯欲言又止。

“三阿公怎麽講?”劉乘眼尖,自然注意到了身側這位長輩的異樣。

“我能有什麽話講?”劉三阿公攤手道。“你們要做好事,我還能攔著?隻是阿乘,我曉得你是個聰明厲害的,這些天給營地尋到了天師道和建康城的路子,頗存了些米糧……但你想過沒有?這京口沒飯吃的人那麽多,你能救這幾十人,還能救更多人?而且冬日才過了一半,往後隻會越來越難,你把這些人納了,若是過些日子,咱們營地裏的其他鄉裏曉得你的名頭迴去了,偏偏營地又沒有更多糧食了,難道要因為這些人把鄉裏們堵在外麵?”

“再說了,人家高屯將這麽幹,難道是在幹壞事,他把人攆了,是為了收攏咱們姓劉的,你那邊暫且富裕些,竟然把他攆的人收了,外麵的人怎麽說高屯將和咱們任公,又怎麽說你?”

劉乘竟無可辯駁。

便是劉吉利也都語塞。

對啊,劉三阿公雖然平素嘴碎,但今日這番話竟然是至理名言……人家高屯將不是壞人,尤其是此舉是為了救你的宗親,你不能因為自己做好事就讓人擔上壞名頭!而且冬日確實才過了一半,接下來不是可能會糟糕,而是一定會糟糕。

這個道理劉阿乘自己一開始就懂,冬日的糧食是一個積累的數字,隨著糧食的消耗,接下來糟糕化的程度必然是越來越快,越來越離譜。

“那要不……”劉吉利略顯尷尬的看向了劉阿乘,那意思很明顯了。

沒錯,劉吉利竟然被劉三阿公一番話給說服了!而且是心服口服!

“不急。”倒是劉阿乘,想明白以後,反而泰然。“咱們迴去,清點一下賬目,人數、存糧、錢帛什麽的,再來計較。”

劉吉利隻能點頭。

就這樣,中午時分,二劉將桃木柴換的米留在劉任公家裏,隻擔著空擔子往營地趕,而二人明顯都有心事,沿途並沒有如往常那般說什麽,一直到到之前劉吉利捕魚那個岔路口時,劉阿乘才忽然止步,然後來問身側夥伴:“吉利兄,你還記得咱們在溪邊那次相遇嗎?”

“如何能忘?”劉吉利擔著空擔子搖頭苦笑。“這輩子怕是都難忘。”

“你記得吧。”劉阿乘繼續說道。“我跟你說過,我那時連一件長衫都沒有,短褐緄褲,在高屯將那裏做客,結果被人瞧不起,所以劉虎子才讓我去偷你衣服。”

“劉虎子是混賬!”饒是事情已經過去許久,兩人現在也不至於說再計較衣服,但劉吉利想到此事,還是忍不住來罵。

“其實,並沒有人瞧不起我,是劉虎子年輕敏感。”劉阿乘沒有否認對方對劉虎子德行的評價,隻是緩緩道來,宛若尋常。“當時隻是一個屯鎮裏依附的年輕奴客,收木盤木碗的時候,因為我跟他穿著一樣,年紀也差不多,所以多看了我一眼……而高堅這個人到底是領兵的,又敬重任公,所以我們走的時候就順便把那個少年奴客給攆走了,如今也不知道生死……是真不知道,再見到屍首或活人我也認不得。”

“行吧,我懂你意思了。”劉吉利低頭道。“可三阿公說的極有道理,不管如何,讓大個去做吧,去江乘外圍偷偷把這些人攏迴營地,不讓人知道,再說其他……如何?”

劉乘隻是點了下頭。

二人再不言語,一直迴到了營地,依舊從容指派營地工作,宛若此番出入建康、停留江乘,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我是什麽都沒發生的分割線——————

太祖……身在江左,存天下之誌,雖窮苦潦倒,衣隻一領,襖隻一夾,乃至織席販履,奏笛娛人,亦必傾力周全義士,年少十五,附者千餘眾。

——《新齊書》.本紀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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