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14
我看著那捲繩子,冇有掙紮,甚至冇有問他為什麼。
我隻是忽然覺得很累。
原來沈渡上一次去見顧言,不是為了談什麼條件,他是去談價碼的,讓顧言用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換我這個人。
顧言答應了,所以沈渡把我捆好,親自送下樓。
顧言的車就停在門口,黑色的轎車在日光下反著冷光。
他站在車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看見我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沈渡把我推進後座,顧言跟著坐進來,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沈渡站在車窗外,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冇有任何愧疚。
我收回視線,靠在座椅上,顧言從上車就開始哭。
他把我抱在懷裡,下巴抵在我的頭頂,渾身都在發抖,一遍又一遍喊我的名字。
“我是真的病了,我感知不到正常人的情感,不知道什麼叫喜歡,什麼叫想念,什麼叫捨不得。”
“所以我不是故意疏遠你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你。你對我好的時候,我知道我應該感動,應該開心,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我隻能演一個正常人應該有的反應。”
他哭得越來越厲害,聲音斷斷續續的。
“你走了以後,我才知道什麼叫疼。那種疼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臟被人拚回去再擰碎一遍的疼。我查了很多資料,情感隔 離的人不會產生依戀,也就不會有戒斷反應。可我有。”
“我找了你很久,沈渡把你藏得太好了。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嗎?他可以每天看到你,而我不行。他可以跟你說話,可以跟你吃飯,可以在你難過的時候站在你身邊,而我連你在哪裡都不知道。”
“我們重新開始,我什麼都不要了,公司不要了,錢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隻要你。你恨我也好,打我罵我都行,隻要你回來。”
“杭杭不在了,我們可以再生,你想生幾個就生幾個,我什麼都聽你的。”
他終於低頭看我,眼睛紅透了,睫毛上掛著淚珠。
“我們複婚好不好?”
我冇有說話,因為下一秒,我看見公路前方,一輛大貨車突然變道,朝我們直直衝過來,顧言也反應過來了,臉色一沉。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臉上全是疤痕,惡狠狠地釘在我和顧言身上。
是夏清音,但她本應該在精神病院。
可她就坐在那輛貨車的駕駛座上,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嘴角掛著猙獰的笑意,一下一下地踩著油門。
“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她一下又一下地撞擊我們的車,第一次,車門凹了進去,第二次,車窗裂了,第三次,整輛車被撞得偏離了車道。
貨車再次撞上來的那一瞬間,顧言翻身把我壓在身下,整個人覆在我身上,雙臂撐在我兩側,像一堵肉牆,把我整個人護在下麵。
然後是金屬撕裂,玻璃碎裂的聲音,天旋地轉的翻滾。
最後清醒的瞬間,是顧言死死地抱住了我,他像一把合上的傘,把我包在最裡麵。
然後是無儘的黑暗。
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醫院。
我轉過頭,沈渡坐在床邊,看見我睜眼,他笑了一下。
“我們成功了。”
夏清音是我和沈渡故意放出來的,她的逃跑路線,每一步都有人暗中引導。
我們就是要讓他們互相殘殺。
夏清音恨顧言,顧言毀了她的臉,毀了她的自由,毀了她的兩個孩子。
她本來就瘋了,瘋得徹徹底底,我們隻是給了她一把刀,然後指了一個方向。
而顧言會死還是會活,我不在乎。
可顧言活下來了,但他失去了兩條腿,從膝蓋以下什麼都冇有了,餘生都將在輪椅上度過。
我去看過他一次。
隔著玻璃,他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
他看見我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隨後扯了一下嘴角。
“雲舒,”他說,“我冇有什麼想說的了。隻希望你過得好。”
“還有,下輩子,你和杭杭不要遇到我了。”
後來的後來,我把杭杭葬在了小村裡。
那是我長大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夏天傍晚的螢火蟲。
杭杭活著的時候,我跟他說過,等媽媽退休了,就帶你來這裡住。
他問我,這裡有什麼好玩的呀?我說,有蜻蜓,有蝌蚪,還有會唱歌的蛐蛐。
他聽完說,那你要說話算話哦。
我說話算話了。
我把他帶回來了,雖然晚了一點。
我用在小村旁邊買了一塊地,蓋了一棟房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枇杷樹。
杭杭以前在繪本上見過枇杷,問我那是什麼,我說是枇杷,甜甜的,酸酸的,等以後媽媽種一棵給你吃。
枇杷樹種下的那天,我把杭杭的骨灰也埋在了樹下。
這樣每年枇杷熟了的時候,他就能第一個吃到。
顧言的那百分之五十的財產,沈渡一分不少地轉到了我的名下。
沈渡走得那天,他看了我很久,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院子裡的枇杷樹上,又移回來。
“真的不跟我走?”他問。
我搖了搖頭。
他冇有再說什麼,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隻說了一句。
“枇杷熟了的時候,記得給我寄一顆。”
我笑了一下。
風很大,吹得枇杷樹沙沙地響,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樹下,陽光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我的臉上,落在我空蕩蕩的無名指上。
杭杭,媽媽哪兒都不去了。
媽媽就在這裡陪著你。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