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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寺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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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解剖香囊

蘭若寺詭案 · 清溪河邊

那白衣女子消失後,蘭若寺陷入了死寂。

寧采臣沒有回禪房。他沿著竹林邊緣巡視了一圈,確認沒有埋伏,才重新退回大殿。他坐在那尊背對眾生的佛像前,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佛牌,指腹摩挲著“蘭若”二字,目光落在佛座背後的經文上。

那些扭曲的篆字,在日光下比夜裏更顯猙獰。他辨認出其中幾個——“血”、“飼”、“長生”,像是某種邪典的殘篇。

日影西斜。

寧采臣沒有進食。他從包袱裏取出幹糧,卻隻是握在手裏,目光始終盯著殿門的方向。他在等。

果然,暮色四合時,那股異香又來了。

這一次更濃,更甜,像一鍋熬化了的蜜糖裏摻了砒霜。香氣從門縫、窗縫、甚至佛座背後的通風口裏絲絲縷縷地滲進來,很快便彌漫了整個大殿。

寧采臣屏住呼吸,從懷中摸出一枚辟穢丹壓在舌下。丹丸化開的苦澀在口腔裏彌漫,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他閉上眼,將呼吸放得長而淺,每一次吸氣都隻淺淺地掠過舌尖,不深入肺腑。

他佯裝昏沉,身子緩緩歪倒在蒲團上,發出均勻的鼾聲。

殿門開了。

沒有腳步聲,隻有那股香氣驟然濃烈,像有人走到了他麵前。

寧采臣閉著眼,卻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審視,帶著試探,還有一絲不甘。

那目光的主人,正是白日裏的白衣女子。

她俯視著寧采臣,從她的角度,隻能看到一張清俊而安靜的臉。他的睫毛很長,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即使在“昏睡”中,也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

她蹲下身,羅裙鋪散在地,像一朵盛開的白蓮。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觸寧采臣的臉頰。

溫熱的。

她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有些懊惱。她從懷中取出一隻香囊,那香囊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色澤卻暗沉發黑,彷彿被血浸透過。她解開香囊的係繩,將囊口湊近寧采臣的鼻端。

“公子,”她輕聲道,聲音裏沒有了白日的楚楚可憐,隻剩下一種機械的空洞,“聞了這個,你就不會疼了……”

就在囊口即將貼上他鼻尖的刹那——

寧采臣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清醒得像兩口寒潭,沒有一絲迷濛。女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驚恐,隻過了一瞬。

寧采臣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

他右手一翻,解剖刀已從袖中滑出,刀尖精準地挑向那隻香囊。刀鋒擦過女子的手背,她吃痛縮手,香囊脫手飛出,被寧采臣的左手淩空接住。

他坐起身,單膝點地,將香囊置於膝上,刀尖輕輕一挑——

“嗤啦。”

繡線斷裂,囊口豁開。

裏麵的物事傾瀉而出:深褐色的幹枯花瓣(曼陀羅),幾莖細如發絲的黑草(斷魂草),以及一小撮淡金色的粉末——那粉末在暮色中微微發亮,像活物般蠕動了一下。

寧采臣用銀針挑起一點粉末,對著最後一縷天光細看。

“曼陀羅花,致幻麻痹;斷魂草,抑製呼吸;太歲神榕孢子粉……”他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念藥方,“孢子入肺,寄生腦髓,長期吸入,便會成為你們這種‘藥人’。”

女子已經退到了殿柱邊,臉色慘白如紙。

她猛地一甩頭,長發再次揚起。可這一次,她沒有用機關——她發間藏著的幾根細鐵絲,被她以指力彈出,直取寧采臣的咽喉!

那是真正的殺招。

寧采臣沒有躲。他甚至沒有抬頭,隻是將解剖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木三分,穩穩立住。然後他伸出右手,在刀柄頂端輕輕一按——

“錚!”

解剖刀受力彎曲,隨即彈起,刀背精準地撞上了最先飛到的一根鐵絲。鐵絲受力變向,“噗”地一聲釘入了旁邊的帷幔。其餘幾根鐵絲因這一撞的連鎖反應,紛紛失了準頭,擦著寧采臣的耳畔飛過,釘入他身後的地麵,排成一個整齊的扇形。

“力矩。”寧采臣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從懷中取出一塊礬布,擦了擦手,“你發間鐵絲長約三尺,彈射初速不快,靠的是近距離的突然性。但隻要改變第一根的受力角度,其餘的軌跡都會偏移。”

他抬頭看向那女子,目光平靜:“姑娘,這手‘長發勒頸’,若配合房梁上的滑輪組使用,威力會大上三倍。可惜,你今日沒帶滑輪。”

女子順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

大殿的房梁上,果然有幾處不易察覺的凹槽,那是安裝滑輪的痕跡。隻是今日,那裏空空如也。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

寧采臣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紅色的丹丸,當著她的麵服下。

“雄黃、硃砂、甘草、連翹、雪見草。”他收起瓷瓶,聲音裏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我常年與屍骨毒物打交道,每日服用辟穢丹,百毒不侵。你的香囊,對我無用。”

女子的眼中,終於湧上了真正的恐懼。

她看著寧采臣,像是在看一個怪物。一個不怕鬼、不怕毒、甚至不怕死的怪物。她腕上的銀鈴開始劇烈顫抖,發出一連串急促而雜亂的脆響——

“叮鈴鈴!叮鈴鈴!”

那是向“姥姥”報警的訊號。

她最後看了寧采臣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名狀,有恨,有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然後她轉身,赤足在青磚上一點,身形掠向殿後的屏風,消失在一條幽暗的夾道裏。

寧采臣沒有追。

他低頭看著地上被挑開的香囊,忽然,目光一凝。

香囊的角落裏,還有半片未被倒出的物事。

他用刀尖將它挑出來,捏在指間。

那是一片風幹的指甲。

指甲約莫小指蓋大小,邊緣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甲麵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字——“秀”。字跡纖細,像是女子用針尖一點點刻上去的。

寧采臣盯著那個“秀”字,看了很久。

殿外,暮色徹底吞噬了蘭若寺。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鴉啼,像是什麽人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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