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代姐沖喜
斜陽漫染、長夏風清。
蘭芽穿著洗得發白的單衫長褲，提著一筐野菜，走在清水溪畔的小道上。他左耳聽溪水流淌、潺潺不絕，右耳聽燕雀離枝、嘈嘈其聲，原本沉重的心情不由得輕快了幾分，嘴裡哼起了小調兒來。
“青溪青溪，至淺至清。”
“漫我雙趺，天在雲影。”
“青溪青溪，月落霜凝。”
“千裡萬裡，得我同行。”
“青溪青溪，壑穀可盈。”
“無情有情？登仙化境……”
唱到“登仙”這一句時，蘭芽忽而停了下來，默默地咂摸了幾回。
現如今，下界許多人都想成仙，去往中天、靈天二界，據傳這首歌謠就是一位仙人百年前在青溪旁悟道而作，因而纔會被爭相詠唱、流傳至今。
蘭芽是個俗人，自然不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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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想成仙。
從前，他並不切確地知道“成仙”到底意味著什麼。青溪旁雖有前人悟道成仙，可那隻是百年來的偶得罷了，青溪村不過是個小小村落，連中天界的小世家或落魄仙門都不會來此遴選弟子。
可這幾天不同了。
仙人真的來了。
蘭芽遙遙地看見了自己的家。那方稱得上簡陋的小院裡豎起了中天界大世家的仙旗，仙旗金繡銀文、神龍盤踞，當中一個“是”字，招搖非常。
中天界的是家已經來了三天，他們想要為是家病重的少主聘娶一門妻子——
沖喜。
蘭芽最初也不明白“沖喜”是什麼意思，但大姐的眼淚、二姐的慍怒、父親的無奈都在告訴他，這算不上一件好事。可父親已經收下了是家送來的金銀珠寶、神丹妙藥，此事再無轉圜之地，他們家總要出一個人去做那位奄奄一息的少主的妻子。
至於為什麼找上蘭家女兒，二姐也曾質問過，是家仙人隻說天機不可泄露。
想必是算出來了罷。
蘭芽許多事都想不透徹，好在他向來在家中也不重要，兩個姐姐再怎麼哭鬨不休，都不會影響到他——發生了這樣翻天的大事，他每日依舊要洗衣摘菜，連帶著兩個姐姐的那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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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受寵的幼弟，他是父親和繼母的心肝肝，從來是享福的那一個。
蘭芽不知道自己要過多久這樣的日子，未來更是不甚明朗。
他今年十二歲，出生剋死了母親，還有一副不男不女的身子，十裡八鄉都知道，以後無論嫁人還是娶親都難上加難，所以蘭芽想，或許到了十五六歲，他就會被父親和繼母趕出家門。
可要去哪兒呢？
天大地大，無蘭芽容身之地。
繼母在院門前向他招手，蘭芽不敢再耽擱，挎緊籃子，邁開腿跑了過去。
明日，蘭家女就要嫁去是家了。
晚飯後，蘭芽獨自站在灶台邊洗碗，他身量比同齡人矮小，洗碗做飯都得踩著凳子。二姐蘭放輕腳步走到蘭芽身邊，低聲喚了一聲。
“蘭芽。”
蘭芽轉過頭，看到二姐紅腫發脹的眼睛。
想必是跟大姐抱頭痛哭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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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薔左右看了看，確定父親、繼母和小弟都不在，才問道：“換好了嗎？”
蘭芽洗碗的動作頓了頓，點頭回答：“嗯。”
“給我。”蘭薔隱約有些著急。
蘭芽在清水盆裡洗乾淨雙手，下了凳子，帶著蘭薔繞到廚下存放蔬菜的櫃子前，從那一把把野菜中摸出了一小錠銀子。蘭薔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搶了過去。
蘭芽低聲說：“葉家郎君說，當鋪壓了價，所以少了點。”
蘭薔知道賣得急的關頭收不到高價，並不在意，隻壓抑著歡喜說道：“沒關係，這就足夠了，這些錢足夠我走到永州。”
“二姐，你去永州做什麼？”蘭芽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問。
“去永州找舅舅他們……”蘭薔收好了銀子，聽蘭芽這麼問她，心中又有些忐忑，“芽兒，你是不是後悔幫二姐了？”
蘭芽搖了搖頭。
蘭芝有未來的孃家和丈夫依靠，蘭薔敢鬨敢跑，所以她們走得開、跑得掉，而蘭芽不行，那就留下，總比她們姐弟三個人都不幸福來得好。
“好弟弟，若是……若是……”蘭薔認真地注視著弟弟的眼睛，說了兩句卻說不下去，最後隻承諾道：“總之，姐姐以後一定會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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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蘭芽輕抿起唇，垂下眉眼。
蘭薔見他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壓抑多時的歉疚又湧了上來。她有心囑咐蘭芽幾句——譬如說，“那個病秧子恐怕做不了什麼，你就乖乖地順著他”，再譬如，“若是是家對你不好，你就偷偷地跑”——可她又有什麼立場說這話呢？
自救的渴望早已將她淹冇，她隻能向前走。
“我走了。”
蘭薔最後說道。
次日淩晨，蘭薔藉著天光未亮溜出了家門，而蘭芽鑽進她的房間，將那一件件不合身的婚服往自己身上套。他見是家的禮儀嬤嬤為蘭薔穿過婚服，知道大致該怎麼穿，不一會兒便穿得七七八八。細看來雖稍顯淩亂，卻也有模有樣。
隻是蘭芽熱出了一身薄汗，睏意也湧了上來，冇一會兒就坐在裡三層外三層的華麗婚服裡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蘭芽被粗暴地搖醒，睜眼便看見了麵如菜色的父親。
“……蘭芽！你怎麼在這裡？你二姐呢！？”
迎親的是家仙從拉著一張張臉站在後邊，蘭父幾乎嚇得屁滾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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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芽揉了揉眼睛，端的是一臉懵懂：“不知道……”
“爹爹……怎麼了？”
“怎麼了！？你竟不知道怎麼了！？”蘭父壓抑著怒氣。
他哪裡還想不到，蘭薔這是跑了，還把蘭芽塞到自己的房間，想要李代桃僵！
蘭芽嚇得縮了縮肩膀，往那寬袍大袖的婚禮再藏了藏。
為首的是家仙從麵色鐵青，道：“蘭老漢，現在如何處置？我們是家從龍轎可已經在外麵候著了，難不成你一個小小的凡人，還想耍弄於我等！？”
“不敢不敢……”蘭聰汗如雨下，“我、我也不知道二女兒竟然敢……”
是家仙從歎息一聲：“算了，還是讓你大女兒來吧。”
“不成啊！”
蘭聰顫顫巍巍地擺手，“我那大女兒已經許了人家，您也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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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怎麼辦？”是家仙從臉色沉了下來，明顯帶著威脅之意。
蘭聰慌張不已，左看右瞧。妻子抱著小兒子躲在門外偷看，一看到他的視線拋過來，便趕忙躲到了一邊，而蘭芽瑟縮在床榻上，小小的一團明顯撐不起那華貴的衣袍。
蘭聰氣不打一處來，這個隻會拖累人的喪門星……等等——！
他忽而想到什麼，湊向是家仙從低聲說了幾句話。兩人說話間，蘭芽能察覺到那仙人頻頻拋來的眼光，審視、疑惑、新奇……最後，變成了無可奈何的應許。
是家仙從叫人取了紅紙金筆來，讓蘭聰告知了蘭芽的生辰八字，推算片刻，緊蹙的眉頭終於鬆開。
“好吧。”為首的是家仙從一錘定音，“就他了。”
終於解了滅頂之災，蘭聰大喜過望，無人關心的蘭芽卻冇什麼意外，懨懨地坐著。
蘭薔跟他說過，是家結這門親是為了沖喜，更是為了早早讓是家少主生個孩子出來，蘭芽年紀雖小，卻個雙兒，能生育，事到臨頭，他們一定會要下蘭芽，順水推舟地成了這一場李代桃僵。
如此，十二歲的蘭芽離開了自小生長的青溪村，前往中天界，為是家少主沖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