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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芽金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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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Y起

蘭芽金鱗 · Cynara雅枝竹

丈夫不入婚房,這個新婚夜就註定不會是一個圓滿的洞房花燭夜。

是家人都知道少主對這幢沖喜的婚事不滿,原以為這位新婚夫人就會這麼被冷在一旁——一個鄉下來的小子,毛都冇長齊,不晾著又能如何呢?

誰知道後半夜,蘭芽“夜半驚魂”似的鬨了一遭後,是雲離反而將這個小“妻子”放進了眼裡。

膳食湯水、新衣新鞋,再未短蘭芽半分。偶然聽見蘭芽哼唱家鄉小調,是雲離又請了琴師、歌伎,進府教蘭芽彈琴唱歌、與他作伴。蘭芽不識字,是雲離也請了先生,若是他精神尚可,還會親身自“上陣”,手把手教蘭芽讀書習字。

住在是雲離身邊,吃得好、穿得暖,還能讀書寫字、學琴唱歌,一年下來,蘭芽的小臉蛋日益飽滿圓潤,乾巴瘦小的身也終於抽了條,有了少年人的模樣。

而是雲離因為身邊多了這麼個乖巧又頗具生氣的小東西,那原本纏繞在心頭的鬱氣卻是消散了不少,不像蘭芽來之前那般,連用膳服藥都不太樂意,生生將自己摧殘得奄奄一息。因而這些時日以來,雖頑疾始終未愈,但至少願意進食吃藥,是雲離的身體也康健許多,不複往日瘦骨嶙峋,也再不會被蘭芽認作餓殍。

如此一來,是家少主的起陸院也逐漸變回瞭如從前般輕快的氛圍。

是雲離未曾反噬跌境、出類拔萃的從前。

起陸院人人都說這是蘭芽的功勞,“受寵”的蘭芽卻並未迷失在這輕快到有些不真實的日子裡。自小在易怒的父親與偏私的繼母手下討生活,也一直承受著同村人或同齡人明顯的惡言與輕視、戲耍與玩弄,蘭芽對他人的惡意與自上而下的審視尤其敏感,他能察覺到在是家——或者說,在這幾乎已經算是偏安一隅的起陸院裡,湧動著分屬不同方向的力量。有人更忠於是雲離,譬如從瀾、懷琴,有人卻是是家家主的另一隻眼睛,譬如洞房花燭夜後留在院內當差的喜娘,周寧嬤嬤。

是雲離縱他,周寧嬤嬤對他卻從不手軟,總是訓他冇有規矩,若是抓著少主休憩的時候那更是慘了,周寧便會找管家請出是家家規來,藉著家主之名,一條一條地細數蘭芽近日來犯的錯,讓他受儘鞭笞之苦。

竟教少主吃蘭芽剩下的飯菜,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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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脫鞋就上了少主的床榻,該打。

稱呼少主為“雲離哥哥”,冇大冇小,該打。

深夜不好好服侍少主歇息,勞累少主講什麼小兒故事,該打。

……

蘭芽咬牙捱打,一聲不吭,哪怕這些事多是雲離主動做出,並非蘭芽乞求。從小到大,他早已習慣了不為自己辯解,蘭芽知道,在那些心偏眼斜的人的眼中,他活著就是錯,又何必要爭論個是非呢?

每次被教訓完,周寧與管家便會紅臉白臉地威脅蘭芽一番,不許將受罰的事告訴是雲離。

其實他們多慮了,蘭芽根本不會說。

在蘭家,父親與繼母有時會因為他們三姐弟吃穿取用而吵架,但最後,他們總會和好,隨後將氣撒在他們三人身上,尤其是冇用的蘭芽。因而,照蘭芽來看,無論院裡的人心朝向如何,是雲離與是家家主纔是一家人。

既然如此,他何必多此一舉,為是雲離增添多餘的煩惱或愁悶呢。

更何況是雲離的身體這一年來才稍有起色。

蘭芽是個鋸了嘴的葫蘆,卻並不全然甘於逆來順受。若是能找著好時機,他也會偷偷使壞,報複以周寧嬤嬤為首的那夥人。隻是這種機會少之又少,往往兩三個月才能快意一回,還容易被抓到把柄,又讓周寧嬤嬤等人藉著由頭將他罰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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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壓著打的時候,蘭芽偶爾也會想,或許是該試著問問是雲離能不能讓他習武了。

這一日午後,是雲離攜蘭芽於水榭習字。

是雲離極其愛水,院內大大小小水源不止十次,築遍了湖亭、水榭、不繫舟,隻要天氣尚好、身體不錯,是雲離就會帶著蘭芽去水邊或水上玩樂或學習。蘭芽唸書、彈琴或唱歌時,這位是家少主便會側身傾靠在美人靠上,用那雙骨節分明、形狀修長的手輕撫波瀾。每當這時候,蘭芽總會有些緊張。他幼時淹溺過,多少有點怕水。

這次也是如此。

“怎麼磕磕絆絆的?”

聽見蘭芽讀書的節奏不太對,是雲離從冰涼的池水裡抽回了手。蘭芽便放下書本,拿著一旁的絲帕裹著少主的手細細地擦拭。

是雲離知道蘭芽是擔心他受涼,卻又不得不因此煩躁。

自六歲習武開蒙、練氣入門,他的手握過長劍、執過短鐧,繪過符籙、煉過靈丹,哪怕毫無憑藉,也可彈指殺人。他的手應當是工具、是凶器、是利爪、可現如今,卻細瘦孱弱,被低眉順眼的稚子溫柔包裹、擦拭,就像這隻手是什麼易碎的珍寶一般。

“咳。”

蘭芽擦得差不多了,是雲離輕咳了一聲,將自己的手抽了出去,“把你的書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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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蘭芽放下沾濕了的絲帕,將剛剛在讀的書拿了過來。是雲離接過,挑了幾個難理解的句子讓蘭芽解釋。蘭芽倒是答得上來,隻是鄉音習慣釋然,有個字總是發音不正,黏黏糊糊,像在撒嬌。

是雲離輕聲笑,學起了他含糊的發音。

“少主……”

起陸院裡有人偷偷笑他的鄉音,蘭芽覺得難為情。

是雲離輕咳一聲,正經幾分,又挑了幾個與那個字發音相似的字出來,一個一個地糾正蘭芽的發言。好一會兒,蘭芽終於口齒清晰地念清楚了,是雲離滿意地放下書本,卻忽而又想起什麼,悶笑出聲。

蘭芽不明所以。

是雲離拉著蘭芽走到水榭中央的石桌前,桌上擺著筆墨紙硯以及蘭芽剛剛練過的字。是家少主拿過一頁嶄新的紙來,執筆寫下四個字,繼而對蘭芽說道:“今日,我再教你一個詞。”

“讀一讀。”

蘭芽看著那四個字,慢慢地念著:“牙、牙、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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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是雲離忽而捂著唇連咳帶笑起來,“咳……就是芽芽學語。”

蘭芽一臉懵懂,是雲離越笑越開懷,好一會兒都冇能停下來,咳嗽聲也越來越明顯,到最後竟像是要咳出血來。

蘭芽慌了,周圍守著的下人也擔憂地看了過來。

“少主……”

“……無礙。”

是雲離平複了翻湧的氣喘,笑意漸漸褪去。良久,他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四個字,聲音嘶啞地解釋道:“牙牙學語……就是芽芽學說話的意思。”

蘭芽依舊不明白,他不明白這四個字為何會讓是雲離發笑。

是雲離見蘭芽認真地望著自己,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柔情,忍不住捏了捏他小巧的鼻尖,卻冇再解釋。

小孩子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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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雲離身倦體乏,帶著蘭芽回了房。他歇息,蘭芽不困,留在他的書房裡看書。

蘭芽已經認得不少字,雖不夠寫些錦繡文章,但看看話本,還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是雲離藏書頗多,尤其在生病後,為了打發時間,他叫人收羅了許多奇聞軼事、話本,現如今也都便宜了蘭芽。

在林林總總的傳奇故事裡,蘭芽最愛看神仙故事。

創生的母神與逐日的父神,填海報複的神鳥與劈山救母的幼子,浴火重生的鳳凰與行雲布雨的真龍……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有時候離他很遠,有時候又離他很近。因為是家本就是修仙世家,哪怕病弱如是雲離,同樣博聞強識,偶爾也會跟他講一講那些與故事話本裡不儘相同的傳說。

室內安神的熏香隱約而淡然,是雲離躺在帷幕後的床榻上沉睡,呼吸綿長,蘭芽小心地翻閱一頁頁奇聞故事,看到興處,便掖了頁腳,當作日後重讀的記號。正是一派靜謐安然的時刻,一隻有些浮腫的手在蘭芽餘光裡出現,輕輕地敲了敲桌麵。

周寧嬤嬤不知道什麼時候輕手輕腳地走進了書房,麵色不善地看著蘭芽,示意他跟自己走。

蘭芽合上書頁,臉上不顯,心裡卻歎了口氣。

大概是又要捱打了。

蘭芽跟著周寧嬤嬤離開不久,原本在床榻上睡得安穩的是雲離倏忽急促地喘息起來。

迷濛的夢境裡充斥著潮濕與溫熱,找不到來源的心火躁動地炙烤心腔,直到一雙微涼柔軟的小手捂住了他的手,用細膩的絲帕仔細地擦拭他的手,細到每一根指尖與手指的縫隙都被反覆擦拭,讓是雲離心頭喉間泛起酥麻的癢意,而後又變成難言的焦灼乾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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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是雲離徹底擺脫了脆弱肉身的桎梏,反手抓住那人,將那具小小的身軀壓在身下,輕而易舉地壓製住了對方微末的掙紮。

掙紮……為何會掙紮?

是雲離唇瓣擦過他的頸側,溫熱的皮膚帶著隱約的體香,是熟悉已久的味道。

是家少主隨即想起自己在何處輕嗅過這味道——是將他擁在懷中習字的時候,是為他講那些神仙妖怪奇聞軼事的時候,是病症發作他著急地扶著自己的時候……那些隱藏在平常中的隱秘渴望,在主人不知情時已化作了壓抑的暗流,隻等一個契機,就要傾閘而出——

是雲離知道,這個時候到了。

他扣住那人顫抖的肩膀,猛然地抬起頭,終於將對方的模樣看清。

昨日還乾瘦的臉頰變得豐腴,膚色也被養得雪白,看起來頗有些桃腮之感,但那下巴卻依舊小小尖尖的一個,兩個指頭捏著,就能將其完全包裹。微微翹起的鼻頭像是哭狠了似的泛著淺淡的紅色,一副引人憐愛的模樣,再往上是那雙明亮的眼睛,眼瞳飽滿圓潤、剔透晶瑩,眼睫黛黑濃密、眼尾卻悄悄拉長,似蝶翼末梢那纖長的一筆,隨著主人眨眼的動作翻然飛舞,悄悄地撓著人的心底,叫人難耐。

是蘭芽。

“……少主……”

蘭芽唇瓣輕顫,吐字間微微露出瑩白的貝齒,他的氣息微弱地撲在是雲離臉上,卻教是雲離心火燒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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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著蘭芽的下巴,迫使對張開嘴,那殷紅的舌尖帶著水光躲在狹窄小巧的口腔顫抖,是雲離總會懷疑,這樣小的一張嘴如何能說出那些好聽的話來,這麼小的一張嘴如何唱出那麼多動聽的歌謠來,這麼小的一張嘴……

能不能吃下他的陽物呢?

轟地一聲,是雲離神魂幾乎顛倒,噴薄湧出的心火與按壓不住的慾念終於找到安放的位置。

身下的蘭芽卻害怕地瑟縮了起來:“……少主……”

是啊,他應當害怕。

蘭芽那樣弱小、那樣乖順,怎麼會不害怕這直白到將要將他吞吃的**呢?

“不是少主。”

是雲離舔了舔乾燥的唇瓣,聲音嘶啞,“喚我夫君……”

就在這時,怪異而急切的痛楚自腹部向上襲去,一切戛然而止。

是雲離大汗淋漓從夢裡醒來,他緊捂著悶痛的胸口,方纔叫了一聲“蘭芽”,便淒厲地咳嗽起來。他的喉間湧上一股股泛著噁心的腥甜,抑製不住地流出來,從指縫間垂落下去,在青色的綢緞被麵上星星點點蔓開紅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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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芽……

蘭芽。

蘭芽正在祠堂裡捱打。

今日他的罪名是“不擇手段取寵引得少主咳嗽”,實在是不安分。

泛著油光的藤條抽在他光裸的背脊上,一下又一下,蘭芽跪伏在地,咬唇忍耐、一聲不吭。

直到周寧嬤嬤氣喘籲籲地打完了三十鞭,這位少主夫人的背上已經交錯著了青紫紅痕。打得有些狠的地方翻開了些許皮肉,但還好,不算太深,上了好藥後一兩天就能恢複如常,更不會留下痕跡。

他們奉命打蘭芽隻為訓誡,並不真的會將其抽到重傷——否則蘭芽一個凡人如何熬得下來——同樣,也不會打在容易被少主發現的位置。

周寧嬤嬤與管家交換了一個眼神,管家便讓收起家法離開了。

祠堂裡隻剩下週寧嬤嬤與蘭芽,周寧嬤嬤道:“起來吧。”

蘭芽疼得站不起身來,周寧嬤嬤便上前拉了他一把,喋喋不休地說:“知道疼了吧,知道疼了就好好守規矩,老身說句難聽的,若不是選親選到了您,向您這樣的出身,怕是再過百年也入不了這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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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少主今時不同往日,重病纏身,稍有不慎,便容易發作。您作為他的身邊人,守規矩、知進退,才能伺候好少主。”

“要我說,家主也是為了您好。您想想,您嫁進來一年多了,是家將您當作主子一樣奉養,少主也對您疼愛有加,可您呢……直至今日,少主和您都冇有圓房。”

蘭芽眉頭輕微挑動,眼皮卻垂了下去,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

“……少主說我年紀太小,所以……”他囁嚅著說道。

周寧嬤嬤打斷他的話:“那是少主心疼您,可您不能冇點準數啊。”她又壓低了聲音,“家主可是等著抱重孫子呢。”

提起是家家主,蘭芽又將頭垂下去了許多,他擔心周寧嬤嬤看到他臉上壓抑不住的厭惡與恨意。

是家家主是是雲離的祖父,聽說是元嬰修士,一直都在修煉,所以蘭芽從未見過他。但冇見過他,蘭芽也早就領教了他。這一次次、一鞭鞭的家法,都是那位家主藉由周寧嬤嬤和管家的手抽在了他的身上。

不管是家家主本人品行如何,對蘭芽來說,這個老不死的爛透了。

“您也不是全然愚蠢的人,您想想,是家本就是了這個才娶您進來。”見蘭芽悶聲不說話了,周寧嬤嬤又提點道:“旁的不說,若是您能早日與少主圓房,家主也不會再請家法。”

圓房了,是雲離與蘭芽會日夜相對,那樣什麼傷都藏不住,自然不會再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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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芽心中咯噔一下,

原來是他愚鈍。

是家家主這樣打他,訓誡隻是表麵,逼他主動靠向是雲離纔是根本。若是換個心性與蘭芽截然不同的人來,怕是早就被打得跟是雲離告狀哭訴,徹底投向雲離的庇佑。

是雲離是病了,可在這是家分量依舊很重,他想要護住一個人並不難。

“……我……知道了。”

蘭芽聲音微微發顫。

兩人正要離開是家祠堂,卻見周寧手下的一個小廝如離弦之箭一般奔了過來——

“不、不好了!少主嘔血了!”

蘭芽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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