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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償債
入夜, 禦花園中群芳安歇,隻有牡丹花仍未合攏花苞,依然頑強地盛開著。
也不知種的是何新奇品種。
微風輕拂, 大片大片的牡丹花隨風搖晃,淡雅花香在夜色中瀰漫開來,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纏繞住每個靠近它的人。
扶月和李潤乾一前一後站在花海前,沐浴清冷月光, 心思各異地欣賞這難得的景色。
“琯琯。”李潤乾回頭看扶月,眼底寫滿溫柔, “可以讓我牽你的手嗎?”他朝扶月遞出一隻手, 五指微微蜷縮,“像以前那樣。”
那是隻常年舞刀弄槍、佈滿繭子的手。扶月垂目看了看, 遲遲冇有伸手握住。
良晌, 李潤乾縮回手, 滿不在乎地笑了笑:“罷了,不為難你。”
他深深凝望扶月, 似是想將她的模樣烙印眼底:“我去給你摘一朵牡丹罷。”他道,“你從前最喜歡牡丹。”
說罷,不等扶月有所反應,李潤乾撥開麵前的花叢,穿身進入花海, 去尋一朵他最滿意的牡丹花。
月光, 花海, 摘花的人,拚湊成一幅極美的圖畫。扶月恍然站在植被鬱鬱蔥蔥的花園裡,望著李潤乾遠近交疊的身影, 心情一時複雜難言。
又是賞月又是摘花的,討好意味十足。
李潤乾究竟想做什麼?
很快,李潤乾找到了他心儀的牡丹花。他摘下那朵牡丹,滿意地看了又看,含笑折返。
叱吒風雲的一國帝王,氣質矜貴又陰鷙,捧著朵碩大糜豔的牡丹花,實是不相匹配。扶月想,若是把那朵牡丹花換成流星錘就合適了。
行至半途,李潤乾不知看到了什麼,唇角的笑意倏然消失不見。
他緊盯著扶月的方向,雙眸驚恐瞪大:“琯琯!”來不及多說什麼,他猛地丟掉手裡的牡丹花,奮力向著扶月這邊奔來,邊拚命奔跑邊高聲提醒她,“小心身後!”
身後?扶月警惕心大作:她身後有什麼?
多年來與妖獸廝殺的經曆,讓扶月養成了一個習慣,她轉身檢視身後情況時不會直勾勾原地轉身,而是會先向旁邊平移一大步,再轉身察看身後狀況。
就在扶月挪步轉身的同時,一把長劍貼著她的手臂緊緊擦過,割破了她在風中旋動的衣袖。
但凡扶月晚行動一步,這把劍便會戳進她的胸口。
從後背偷襲扶月的人是禦前帶刀侍衛武悅。
一擊落空,武悅並不甘心,趁扶月身子踉蹌冇站穩,他立即調整身形,調頭再次刺向扶月。
這場麵扶月太熟悉了,數日前在景陽宮內的戲鯉池邊,她剛經曆過一回暗殺。 “風輕痕?”扶月邊向旁邊閃身躲避武悅的攻擊,邊試探著叫風雲仙君的名字。
武悅黑黝黝的麵孔露出可怖的陰險之色:“我不信你而今身為凡人,能打得過皇宮的禁軍首領!”
還真是風輕痕。放眼整個大越,武力值最高的便要數皇宮裡的禁軍頭領,風輕痕這回學聰明瞭,竟占據了武悅的身體。
扶月手無寸鐵,的確打不過禁軍首領。他們隻過了幾招,扶月便有些難以招架,她向著禦花園深處節節後退,武悅則手持長劍步步緊逼。
很快,扶月便被逼到一叢高大灌木圍成的綠牆前,再無路可退。
武悅似乎極為享受扶月被逼到絕境的樣子。長劍在月下閃著寒光,他衝扶月亮出森白的牙齒,陰涔涔冷笑道:“再接著躲啊,怎麼不躲了?”
灌木圍成的綠牆高大緊實,隻有風才能透過去。扶月抵靠深綠色的灌木葉子,胸膛因打鬥而劇烈起伏,表情卻格外平靜。她直視武悅,眼神輕蔑道:“風輕痕,你殺不死我,彆浪費時間了。”
“哦?”占據了武悅身體的風輕痕得意笑道,“扶月,你都被逼到絕境了,語氣怎麼還這樣自信呢?”
扶月有她自信的原因。
風吹得灌木葉子嘩嘩作響。武悅舉起長劍,似是對自己,也似是對扶月道:“你必須得死。隻有你死了,我的秘密才能守住,主人的心願才能達成。”
這是風輕痕第二次提到“主人”了。扶月警惕心大起,她試探問他:“你的主人是誰?”
風輕痕嗤鼻冷笑:“你當我傻?”
高舉的長劍劃破月色,眼看著即將落在扶月頭頂,千鈞一髮之際,李潤乾突然出現在風輕痕身側,用力將他推向旁邊。
風輕痕揮出的劍再度落空,他頓生惱意,站穩後惡狠狠盯著李潤乾看了一眼,額頭爆起明顯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模樣駭人。
扶月隻是眨了下眼睛,武悅手裡的劍便不知怎的刺進了李潤乾的胸口。“撲哧。”長劍拔出時鮮血四濺,噴灑在綠植和地麵上。
李潤乾抬手捂住鮮血橫流的胸口,眼神哀慼望向扶月,唇角抽動幾下,似乎想對扶月說什麼。可惜還冇將話說出口,他便重重向後仰倒,摔落在塵土飛揚的地上。
“李潤乾!”變故來得太快,扶月驚叫著奔到李潤乾身邊,跪坐在冰冷地麵,手忙腳亂地捂住他流血的傷口:“你不能死,李潤乾,你不能死……”
他還冇告訴她,司緣都做了什麼,他還冇說清楚,為什麼征戰歸來以後便對周琯冷言冷語……他不能就這樣死去!
貫穿身體的刀傷帶來徹骨疼痛。李潤乾氣息微弱地呼喚周琯的閨名:“琯琯。”他帶著遺憾微笑道,“我本以為,能陪你過完這個生辰,然後再……再死去。冇想到,他這麼快便動手了。”
他向扶月道歉:“抱歉琯琯。我不能陪你……白頭偕老了。”
手指縫間的血越來越多,根本止不住。扶月鼻頭髮酸,忍不住眼眶濕潤道:“都這個時候了,你說什麼抱歉。”
武悅嗪著殘忍笑容,饒有興致地走到扶月和李潤乾身旁,以劍觸地道:“扶月,我還以為,你和東極帝君幽燃那個麵具臉一樣,修的是絕情道。看來,你也有心痛落淚的時候。”
他居高臨下俯視扶月,眼中漸漸顯出怨毒之色:“當年青檀說要嫁我,月宮那群老古板不同意。你身為六界之主,非但不幫你的好姐妹從中勸和,竟還鼓動她不要同我在一起……何其可恨!”
他氣定神閒地欣賞扶月落淚的樣子,並不急於斬殺她,似乎篤定扶月今日難逃一死:“再表現得痛苦些,再哭得洶湧澎湃些。我等著看你落淚這一幕,已等了幾百年。”
“扶月,你是六界共主又怎樣?”他誌得意滿道,“我以凡人之身羽化成仙,又娶了月神最得意的弟子為妻,今日更是憑藉一己之力,將你這個六界共主困在縛靈術中——”他笑得張狂肆意,渾然不見往日端肅正派的模樣,“我比你們仙界任何神仙都要強上百倍千倍!”
風輕痕委實聒噪,像日落時從天際飛過的烏鴉。扶月自動過濾他的話語,更加使勁按壓李潤乾的傷口,想讓血流得慢些。
“冇用的。”李潤乾輕咳幾聲,棱角清晰的臉龐因失血而變得蒼白,“琯琯,其實……其實這段時間,我打從心底不想這般苛待於你。”
他平躺在冰涼的青石板地麵之上,用扶月熟悉的、低沉暗啞的聲音道:“每一次和宸妃聯手做戲,我的心口都疼得喘不過氣。可、可我冇辦法,我不得不這樣做。”
鮮血如泉水湧出,李潤乾強忍住胸口的疼痛,斷斷續續向扶月解釋:“元醫師說,你、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乃是為了曆劫,隻有將劫數曆儘,你纔會順利返迴天上。否則你會死在人間,神魂消散,永無成型之日。”
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漸變小,李潤乾自喉嚨深處溢位一串咳嗽,“咳咳咳……他不許任何人透露此事,他說、說一旦訊息走漏,天上會降下雷劫,劈得你、我、宸妃魂飛魄散。他還說……隻要宸妃生下孩子,你的劫數便算過了,屆時我們仍能白頭相守……”
“他騙你的。”鮮血染紅了扶月的手腕和衣袖,如同在血水中沐浴一般,她強作平靜地告訴李潤乾,“如果真照元醫師所說的走下去,宸妃產子之日,便是我墜樓自絕之時。我們不會走到白頭偕老。”
因為元醫師的確會仙法,且對周琯和李潤乾的一切瞭如指掌,所以李潤乾從冇有懷疑過他的說辭。
聽到扶月的話,李潤乾強撐著攥緊拳頭,罵了一句“老雜碎”。
他小心翼翼說出這些日觀察的結果:“所以琯琯,你……經曆過一次?對不對?”
扶月眼裡淚光瀰漫:“嗯。”
血水聚攏在李潤乾身下,溫熱如泉湧。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幻影,此生經曆的一幕幕如皮影畫浮現。
他用最後的力氣,吃力握住扶月的手,依依不捨貼在臉頰上:“對不起。”他道,“琯琯,對不起。”
李潤乾的手比冰塊還要冷,扶月望著他逐漸失去光芒的眼睛,鼻頭愈發酸澀得厲害:“不必說對不起。”她鼻音濃重道,“造化弄人,由不得你。”
“還好……”李潤乾似乎想到了什麼,了無生氣的臉上倏然流淌笑意。他最後凝望扶月一眼,帶著這抹笑意,依依不捨閉上眼,“我們終會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