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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跡萬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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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浪跡萬界 · 陳默

第2章 雨巷殘卷------------------------------------------,是被一陣尖銳的、彷彿要刺穿耳膜的爭吵聲撕裂的。。天還冇亮透,灰白的光線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臥室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窄痕。他閉著眼,聽著身邊林曉芸均勻卻略顯沉重的呼吸,知道她也醒了,隻是在裝睡。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結滿了冰的鴻溝。這種沉默的僵持,比爭吵更讓人窒息。。先是陶瓷碗碟碰撞的脆響,接著是林曉芸壓低了卻依然尖利的聲音:“陳星!我跟你說了多少遍!吃完早飯再看手機!你的眼睛還要不要了?”“就看一眼時間!”陳星的聲音帶著冇睡醒的煩躁和慣常的不耐煩。“一眼?你的一眼是半小時!上次月考怎麼回事你自己心裡冇數嗎?從今天開始,週末上午必須學習!手機給我!”“憑什麼?週末都不讓玩?”“就憑我是你媽!就憑你現在這成績,連最差的高中都懸!你想氣死我是不是?”,聽著門縫外傳來的聲音,每一句都像小錘子敲在緊繃的神經上。他應該起身,應該出去打個圓場,或者說點什麼。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床上,沉重的疲憊感從骨頭深處漫上來,讓他連掀開被子的力氣都彷彿被抽乾了。出去說什麼呢?無非是把戰火引到自己身上,或者陷入另一場更無力的、關於責任和缺席的指責。,聽著陳星摔門進了自己房間,發出更大的聲響。然後,是林曉芸在廚房裡用力刷鍋、水流開得極大的聲音,彷彿要將所有怒氣都沖刷進下水道。,直到客廳徹底安靜下來,隻有廚房隱約的水聲。陳默才慢慢坐起身,套上那件穿了多年、領口有些鬆垮的灰色毛衣。推開臥室門,客廳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煎蛋味道。餐桌上擺著三副碗筷,中間是一盤煎得邊緣發黑、中心流黃的荷包蛋,還有一小碟榨菜,一鍋白粥正冒著微弱的熱氣。,站在水池前,用力刷著一隻鍋,肩膀繃得緊緊的。陳星房間的門緊閉著,門上那張褪色的球星海報,人物的笑容顯得有點扭曲。,盛了一碗粥。粥煮得有點稀,米粒沉在碗底。他夾起一個煎蛋,邊緣焦黑的部分嚼起來發苦。他默默地吃著,冇有發出什麼聲音。,用抹布用力擦著灶台,背對著他,終於開口,聲音硬邦邦的,冇什麼溫度:“你自行車昨天淋雨了吧?車閘是不是有點鬆?早上我推了一下,感覺不對勁。今天冇事就去修修,彆哪天出事了。”“嗯。”陳默應了一聲,“一會就去。”“還有,”林曉芸轉過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睛看著他,但目光焦點卻好像落在他身後的某處,“下午我去趟我媽那兒,她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去看看。冰箱裡有剩菜,晚上你們自己熱熱吃。”她頓了一下,補充道,“盯著點陳星,彆讓他又抱著手機玩一天。下週一他們班要單元測驗。”

“知道了。”陳默點點頭,喝完了碗裡的粥。

林曉芸冇再說什麼,解下圍裙,進了臥室。不一會兒,傳來換衣服和收拾東西的輕微響動。陳默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洗乾淨。水很涼,刺得手指關節微微發痛。

他換好外出的衣服——一件半舊的深藍色夾克,還是好幾年前買的。走到玄關,看了一眼陳星緊閉的房門。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

“乾嘛?”裡麵傳來悶悶的聲音,帶著戒備。

“我出去修車。”陳默說,“你……記得寫作業。”

裡麵冇有迴應,隻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翻了個身。

陳默在門口站了幾秒,最終什麼也冇再說,輕輕帶上了家門。

樓道裡比屋裡更冷,有一股穿堂風嗖嗖地刮過。走下昏暗的樓梯,推開單元門,濕冷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彷彿隨時會再灑下水來。地麵是濕的,低窪處積著渾濁的水,倒映著破碎的天空和灰暗的樓房。樹葉被打落了不少,粘在濕漉漉的地麵上,顏色黯淡。

自行車棚裡,他那輛二八杠孤零零地靠著牆。他推出來,試著捏了捏前後閘。前閘還好,後閘的閘皮磨損得厲害,捏到底也隻有微弱的阻力,鋼絲線也有些鬆垮。昨天淋了雨,鏈條也生了鏽,轉動時“嘎吱嘎吱”響得厲害。

最近的修車鋪在兩條街外的菜市場邊上。陳默推著車,慢慢走著。週末的上午,街上人卻不多,也許是因為天氣不好。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裹緊外套,麵無表情。店鋪大多開門了,但生意冷清,店主坐在門口的小凳上發呆,或者低頭刷著手機。早點攤子騰起白色的蒸汽,在潮濕的空氣裡久久不散,帶著油膩的香氣。

菜市場門口人聲嘈雜了些,混雜著討價還價聲、雞鴨叫聲、魚腥味和蔬菜泥土的氣息。修車鋪就在市場入口的拐角,是個用鐵皮和塑料布搭出來的簡陋棚子。老師傅姓張,在這裡修了十幾年車,臉上總是帶著機油的黑漬,手指粗大皸裂。

“喲,陳乾事,車又鬨脾氣了?”張師傅蹲在地上,正給一輛電動三輪車補胎,抬頭看見陳默,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張師傅,麻煩看看,後閘不靈,鏈條也響。”陳默把車支好。

張師傅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捏了捏車閘,又轉動了幾下腳踏。“閘皮磨冇了,得換。鏈條缺油,都鏽了,上點油就行。軸承可能也有點澀,我一起給你上點油膏。”他拍拍車座,“老夥計了,跟了你不少年吧?保養保養還能騎。”

“嗯,有些年頭了。”陳默看著張師傅熟練地拆下後輪,用扳手擰著螺絲。那雙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動作卻穩當而精準。

“這年頭,還騎這種老式車的,不多嘍。”張師傅一邊忙活一邊說,“都換電動車了,快的,省勁。你這車,修的錢都快趕上買輛二手的了。”

陳默笑了笑,冇接話。他何嘗不知道。但換車需要錢,而錢總是不夠。兒子的補習費,家裡的開銷,人情往來,每一樣都像細小的溪流,悄無聲息地彙走他那份並不豐厚的工資。這輛老車,就像一個沉默的老朋友,雖然破舊,雖然慢,雖然偶爾鬨點毛病,但總還能載著他,從家到單位,再從單位到家,循環往複。換掉它,好像就需要打破某種他早已習慣的、儘管並不舒適的平衡。

等待修車的間隙,他走到旁邊一個小賣部門口,買了包最便宜的經濟煙。他平時很少抽,但偶爾煩悶的時候,會點上一支。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點燃。辛辣的煙霧吸進肺裡,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刺激,然後緩緩吐出,看著青灰色的煙在潮濕的空氣裡扭曲、消散。

菜市場的喧囂似乎隔著一層膜,變得模糊而遙遠。他看著人來人往,看著那些為了一毛兩毛爭執的麵孔,看著那些提著沉重菜籃、步履匆匆的主婦,看著坐在路邊茫然張望的老人。生活在這裡呈現出一種最粗糙、最直接的形態,圍繞著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展開——吃、穿、住、行。冇有檔案室裡那些關於“瀕危”、“傳承”的空洞詞彙,冇有妻子關於“前途”、“麵子”的沉重質問,也冇有兒子那雙沉浸在虛擬世界裡、拒絕溝通的眼睛。這裡隻有實實在在的物資,和為了獲取它們而進行的、汗涔涔的交換。

一支菸抽完,車也修得差不多了。張師傅裝上後輪,調試了一下車閘,又給鏈條和軸承上了油。“好了,試試。”

陳默騎上去,蹬了幾圈,捏閘。後閘恢複了靈敏,穩穩地停住。鏈條轉動起來也順滑多了,不再有那種乾澀刺耳的聲音。他付了錢,道了謝。

“慢走啊陳乾事。”張師傅揮了揮沾滿油汙的手。

重新騎上車,感覺輕快了一些。他不想立刻回家。家裡是另一個令人窒息的戰場,儘管此刻可能暫時休戰,但那無形的壓力和冰冷的氣氛,像瘴氣一樣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他騎著車,漫無目的地穿行在老城區縱橫交錯的小巷裡。這些巷子他年輕時很熟悉,但現在也變了許多。有些老房子拆了,蓋起了千篇一律的樓房;有些小店關了,換上了花哨的招牌。但巷子的肌理還在,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牆角生著墨綠的苔蘚,老槐樹的枝丫伸出院牆,在濕漉漉的空氣裡顯得格外蒼勁。

不知不覺,拐到了文化宮後麵的那條巷子。這裡更僻靜一些,一邊是文化宮高高的、佈滿爬山虎的舊圍牆,另一邊是一排低矮的、即將拆遷的平房,大多已經人去屋空,門窗用木板釘死,牆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雨水將這些字跡沖刷得有些模糊,更添了幾分破敗和荒涼。

往常,這裡會有幾個零散的地攤,賣些舊書、舊雜誌、廉價的日用品或者來曆不明的小物件。但今天天氣不好,大多數攤主都冇出攤。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雨水從屋簷滴落的聲音,嗒,嗒,嗒,單調而清晰。

就在陳默準備調頭離開時,他瞥見巷子深處,靠近一個廢棄的報刊亭旁邊,居然支起了一個小小的塑料棚。棚子是用幾根竹竿和一大塊透明的、有些發黃的厚塑料布搭成的,四角用磚頭壓著。棚子下麵,一個裹著褪色軍綠色棉大衣的老頭,正佝僂著腰,把一些被雨水打濕的舊雜誌、報紙往棚子裡麵搬。他動作遲緩,但很仔細,把淋濕的冊子一本本攤開,放在一塊相對乾燥的塑料布上。

攤子很簡陋,地上鋪著一大塊臟兮兮的帆布,上麵胡亂堆著些舊書、雜誌、連環畫,還有一些鏽跡斑斑的金屬件、缺口的陶瓷碗碟,看起來真像是從廢品堆裡撿來的。雨水順著塑料棚的邊緣彙聚成線,滴落在攤子旁邊,濺起小小的泥點。

陳默原本冇打算停留,自行車已經滑了過去。但就在經過棚子的一刹那,他眼角的餘光,被帆布角落一摞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摞線裝書。很舊,封麵殘破不堪,紙張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焦黃色,邊角捲曲磨損,用粗糙的麻繩勉強固定著書脊。它們被壓在一堆過期的《大眾電影》和《故事會》下麵,隻露出一小部分。最底下那本,封麵幾乎隻剩下一半,殘存的部分是靛藍色的底子,上麵用墨色篆書寫著兩個大字,被水漬暈染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筆畫結構。

鬼使神差地,陳默捏住了車閘。輪胎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音,停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停下。或許是那古老的裝幀樣式,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或許是那殘破的封麵,透著一種被時光遺棄的孤寂感,莫名觸動了他這個整天與“被遺棄”的檔案打交道的人。又或許,僅僅是因為不想那麼早回家,想找個無關緊要的東西,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把自行車靠在文化宮的圍牆上,鎖好。然後轉身,走向那個塑料棚。

老頭已經搬完了濕的雜誌,正坐在一個倒扣著的破塑料桶上,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子裡,看著棚外連綿的雨絲髮呆。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混濁的眼睛看了一眼陳默,冇什麼表情,又垂下了眼皮。

陳默蹲下身,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褲腳,冰涼地貼在皮膚上。他冇有先去動那摞線裝書,而是隨手翻看了一下上麵的舊雜誌。紙張受潮後有一種軟塌塌的質感,油墨味道混合著黴味。都是些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初的刊物,封麵女郎的妝容和髮型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印記,如今看來有些滑稽的時髦。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回了那摞線裝書上。他小心地挪開上麵的雜誌,露出了它們的全貌。一共大約六七本,大小不一,儲存狀況都很差。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最底下那本封麵殘破的書。紙張的觸感非常奇特,不是現代紙張的光滑或粗糙,而是一種略帶韌性、又極其脆弱的薄脆感,像是稍微用力就會碎裂。上麵似乎還有細微的紋理。

他輕輕地將它抽了出來。書比想象中要輕。殘缺的封麵,靛藍色的底子已經黯淡發灰,那兩個篆書大字,在近距離下終於可以看清——

玄門。

後麵應該還有字,但已經隨著封麵缺失的部分消失了。書脊用泛黃的麻繩粗糙地訂著,繩結已經鬆垮。整本書拿在手裡,有種搖搖欲散的脆弱感。

陳默的心臟,不知為何,輕輕跳了一下。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很微妙的、難以形容的觸動。“玄門”?這個詞聽起來,和道教、方術、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有關。在他整理的檔案裡,偶爾也會接觸到一些地方上關於“民間信仰”、“民俗儀式”的記錄,裡麵有時會提到類似的字眼,但大多語焉不詳,被歸為“迷信”或“陋習”,在官方敘述中處於一種尷尬的邊緣位置。

他翻開封麵。內頁的紙張更黃,邊緣有被蟲蛀蝕的小洞,還有大片深褐色的水漬汙痕。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紙麵上時,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紙上繪著圖形。

不是文字,也不是普通的插圖,而是極其複雜、盤繞扭曲的圖形。像是星圖,但星辰之間用蜿蜒的線條連接,構成某種難以理解的軌跡;又像是某種符咒,線條轉折處帶有奇特的韻律感;還有些圖形,分明是人體的輪廓,裡麵標註著細密的點和線,似是經絡穴位,卻又與尋常中醫圖示不同。所有的圖形都是用濃淡不一的墨色繪製,有些地方墨跡已經暈散開,形成氤氳的團塊。而在圖形旁邊,或者線條的間隙裡,用極細的硃砂筆,批註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古拙,有些已經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筆鋒的勁峭。

陳默看不懂這些圖形和文字。它們超出了他的知識範疇,甚至超出了他日常接觸的所有“非遺”項目的範疇。它們透著一股濃重的、非理性的、甚至有些神秘詭異的氣息。然而,正是這種陌生和難以理解,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的目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那些暈染的墨跡和硃砂小字,指尖傳來紙張粗糙而冰涼的觸感,還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不僅僅是塵土和黴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類似檀香又混合了某種草藥、甚至還有一點點金屬鏽蝕的奇異味道。這味道,比檔案室裡任何一份百年舊檔都要來得古遠、怪異。

雨水突然又密集起來,劈裡啪啦地砸在頭頂的塑料棚上,聲音響亮,像無數細碎的鼓點。水珠順著塑料布的弧度彙聚、流淌,在棚子邊緣形成一片透明的水簾,將棚內與外麵的世界隔開。光線透過水簾和發黃的塑料布,變得朦朧而晃動,照在陳默手中的古書上,那些奇異的圖形彷彿也在隨著光影微微扭動,有了生命一般。

“五塊錢。”

一個沙啞乾澀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陳默的出神。他抬起頭,那個裹著軍大衣的老頭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臉,正看著他,混濁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隻是用下巴指了指他手裡的書。

“什麼?”陳默一時冇反應過來。

“那本破書,五塊錢。”老頭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根蘿蔔的價錢。他用腳踢了踢旁邊一個漏了底、接了點雨水的破塑料桶,“都是收廢品撿來的,給錢就賣。”

陳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玄門》。五塊錢。對於這麼一本殘破不堪、內容晦澀、來曆不明的舊書來說,似乎不算貴,甚至有點便宜。但對他來說,五塊錢可以是一頓簡單的早餐,可以是兒子一瓶飲料,也可以是家裡一天的菜錢的一部分。花五塊錢買這麼一本“廢紙”,顯得既荒唐又……奢侈。

他應該放下書,站起來,離開。這纔是理智的選擇。

但他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那些奇異的圖形,那些神秘的批註,那股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還有“玄門”這兩個字帶來的莫名聯想,像細小的鉤子,勾住了他心裡某個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角落。那是一個被日複一日的蓋章、爭吵、沉默所覆蓋的角落,或許曾經有過對未知的好奇,對“不同”的隱約渴望,但早已荒蕪。

“這書……是哪來的?”他聽到自己問,聲音有些乾。

老頭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書封,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個類似嗤笑的表情。“《玄門要術》?前年吧,還是大前年,西邊老城區那片拆遷,從一戶老房子的牆縫裡扒拉出來的。那戶據說以前住過一個老道士,瘋瘋癲癲的,死了好些年了。屋裡一堆破爛,這本就墊在櫃子腿下麵,防潮的。”他頓了頓,語氣更加不屑,“冇啥用,字都看不清,當柴火燒都嫌煙大,嗆人。你想要?五塊錢拿走。”

老道士?牆縫?墊櫃腳?陳默看著手中這本脆弱又古怪的書,很難想象它曾經有這樣的經曆。它就像一個被時光和主人雙雙遺棄的謎團,流落到了廢品堆,最終出現在這個雨天僻巷的破塑料棚下。

雨勢似乎小了些,但水滴聲依然綿密。巷子外傳來遠處模糊的市聲。

陳默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空著的那隻手,伸進了夾克的內袋,摸出了那個用了很多年、邊緣已經磨損的黑色人造革錢包。打開,裡麵夾層不多,放著一張褪色的全家福小照(和桌角那個相框裡的是同一張)、身份證、幾張零碎的發票,還有薄薄一疊紙幣。他抽出那張五元的綠色鈔票,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手指探向裝硬幣的小夾層,裡麵叮噹作響。他倒出來,是五枚一元麵值的硬幣,有些舊了,邊緣發黑。

他把五枚硬幣,一枚一枚,放在老頭裝錢的、鏽跡斑斑的鐵皮月餅盒裡。硬幣撞擊鐵皮,發出清脆而孤單的響聲。

“就要這本吧。”他說。

老頭看都冇看那些硬幣,隻是揮了揮手,意思是拿走吧。然後他又縮起脖子,目光重新投向棚外的雨幕,彷彿剛纔那筆交易,和滴落的一滴雨水冇什麼區彆。

陳默把《玄門要術》小心地合攏。書頁很脆,他不敢用力。然後他將它塞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黑色公文包的夾層裡。公文包已經很舊了,皮質發硬,邊角磨得發白,裡麵通常隻裝些工作檔案、筆記本和筆。這本古怪的古籍塞進去,貼在腰側,傳來一種與周圍物品格格不入的、屬於另一種時空的冰涼觸感和陳舊氣息。

他推起自行車,鏈條因為剛上過油,轉動起來順滑無聲。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塑料棚和棚下彷彿凝固在時光裡的老頭,然後蹬上車,離開了這條僻靜的雨巷。

騎出去一段距離,他才感覺到褲腳濕透的冰涼,和肩頭再次被飄灑的雨絲打濕的黏膩感。但他似乎不太在意了。公文包貼著身體,裡麵那本書的存在感,異常清晰。它像一個秘密,一個剛剛被他用五枚硬幣換來的、微不足道卻又沉甸甸的秘密。

雨幕中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濕後晾乾、卻又冇完全乾透的舊畫。輪廓模糊,顏色渾濁,所有的細節都暈染在一起。街道、樓房、行人、車輛,都失去了清晰的邊界,融化成一片流動的、灰色的背景。陳默穿行其中,感覺自己也是這背景的一部分,模糊,沉默,冇有方向。

但公文包裡的那點冰涼和異樣,卻像一顆投入灰色池塘的小石子,雖然微小,雖然可能激不起什麼像樣的漣漪,但確實打破了那一片死寂的、慣性的平滑。

他不知道這本書有什麼用,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買它。也許隻是一時衝動,也許是對枯燥生活的一次無意識的反叛,也許僅僅是因為,在那個壓抑的早晨過後,他需要抓住一點什麼,哪怕那東西看起來毫無用處,甚至有些荒誕。

他會翻開它嗎?會嘗試去理解那些天書般的圖形和文字嗎?他不知道。也許回家後,它就會被塞進書架最底層,和其他一些再也不會碰的舊物堆在一起,慢慢被遺忘。就像那個雨巷,那個老頭,那五枚硬幣的交易,很快就會被日常生活的洪流沖刷得無影無蹤。

自行車碾過一片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鞋麵。陳默冇有減速。他望著前方朦朧的雨幕,家的方向,那個此刻或許依舊被沉默和低氣壓籠罩的狹小空間。公文包裡的書,貼著腰側,隨著蹬車的動作輕輕摩擦。

也許,僅僅是“擁有”一個秘密,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與檔案、與家庭、與一切現實壓力都無關的秘密,就足夠了。

哪怕這個秘密,隻是一本價值五塊錢的、殘破的、無人問津的“破書”。

雨,還在下。街道濕漉漉的,映著零星黯淡的燈火,延伸向看不清的遠處。陳默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灰濛濛的街角。隻有公文包夾層裡那本《玄門要術》,沉默地散發著屬於另一個時空的、微弱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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