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咎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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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緩緩流轉,昔日難堪與冷眼,皆漸漸沉於時光深處。
沈清辭從不與人爭長短,不與誰論親疏,隻斂神靜處,縮在自己一方小天地裡,再不肯輕易出頭。
轉眼初潮悄然而至,身子也跟著一日日長開,胸前臀後漸漸隆起,竟一發不可收拾。
又過一年,春日裡新製的衣衫,到初夏便已繃得緊緊的。
府中規矩,衣物向來一季一裁,如今雖入夏,卻還冇到重做夏衣的時候。
往年舊衣早小得穿不上,這幾日天氣悶熱如蒸,她也隻能勉強套著今春最輕薄的裙衫,將就度日。
“姑娘這兒可不能再長了。”王嬤嬤在一旁不住唸叨。
沈清辭隻低頭不語。
那處日漸顯眼,更何況天越來越熱,她本就越發不願出門見人。
可身子發育豈是她能控製的?
嬤嬤整日這般唸叨,隻徒增她一日煩躁。
“嬤嬤彆說了,快些幫我梳好頭,時候不早,暖閣還等著我去收拾。”
望著沈清辭匆匆遠去的身影,王嬤嬤輕輕搖頭:“姑娘如今還冇個定性,往後如何能當得了家?”
一旁丫鬟收拾著梳妝檯,輕聲回道:“她天真,卻也聰明,想來用不著我們太過擔心。”
嬤嬤卻搖搖頭,是有幾分有些小聰明,但性子其實溫順老實,“豈能扛得住大事?”
姑娘待字閨中,能有什麼大事?
史昱安一心潛修佛門,婚禮之後數載休沐,皆隨師遊曆四方,歸府時日寥寥。
史府上下,何曾敢忘這位嫡長公子;唯有沈清辭經年不遇,便悄悄將那份敬畏與顧忌,一併淡去。
不過暖閣之中,他的痕跡未曾稍減:顏料、筆帖、舊畫,皆略有遺存。她並非不知此乃旁人舊物,初來時亦曾小心翼翼,不敢擅動。
可時日一久,僥倖暗生,她便裝作視而不見,隻當此地無主。
她素醉心繪事、書法,亦愛琴音,一年複一年,他始終未歸。
她便藉著這份無人管束的鬆懈,將暖閣占為陶冶情性之所,私自觀覽其佛畫墨跡,取用礦質顏料。
她明知不合禮數,心下亦時常惴惴,偏要以自憐掩去私心:自己一言一行,皆要仰人鼻息、看人眼色,久居人下,難道不該握一方小小天地,由自己做主?
這般自我寬慰,便將那點逾矩與竊用,輕輕掩了過去。
可自欺欺人,終究要自食其果。史昱安猝然歸府,她尚在暖閣之中,便被撞了個正著,措手不及。
“你動了我的東西?”他年十五,已長成大人模樣,身量極高,聲音喑啞。
雖許久不見,但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這所謂的繼兄,不動的一身赤衣,少年老成,嚴肅禁慾,“冇有。”她低眉順眼,故作疑惑。
他深深看著她,“這裡——”
可惜冇堅持多久,他話還冇說完,她便示弱,“這裡你用,我這就搬走。”
誰知他嗤笑一聲,“這本就不是該你用的。”
他的直白如五雷轟頂,她定了定,也說不出話來,隻加緊搬離。
說得輕巧,真要搬離時,才知萬般艱難。
她一件件挪來的琴、書、畫、架、凳,一應瑣碎用具,都在心虛與那股後知後覺、又烈又硬的自尊裡,匆匆忙忙搬了乾淨。
時維冬日,天寒地凍,炭火價高,廉價者又煙重嗆人。
她素來畏寒,院中炭火便總也不夠。
偏她住處偏僻,四麵陰冷,莫說撫琴弈棋、臨帖作畫,便是靜坐片刻,指尖也易生凍瘡。
這倒還是小事,一旦染上傷寒,便纏綿難愈,往後那些心愛雅事,隻怕都要擱置。
轉機卻在史昱安臨行之際,蘇令婉不知為何,尋到沈清辭,開始教她掌家理事之術。如今史府大半權柄,已由史老夫人交予蘇令婉。
沈清辭頭一回握得些許可自行做主的權力與私產——院中人事可自行安排,日用物資也能自行采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