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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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母親,安兒得中明政高等,擢錄入仕。”
史昱安自佛門還俗,入世之後一路順遂,竟一舉登科、擢身高第。
旁人隻道他天姿卓絕、慧根深厚,卻不知在冠蓋雲集、門閥林立的崇京,能自空門從容轉身,步步皆踩在分寸之上,其心底沉謀深算、行事自律果決,遠非常人可比。
蘇令婉對這位繼子,素來不敢有半分輕慢,平日裡也常這般提點沈清辭。
暖閣外正廳,鎏金銅爐焚著沉水香。老夫人端坐羅漢榻上,指間撚珠,目光沉沉落於奉茶的蘇令婉身上。
她語聲徐緩,卻帶著世家主母的威嚴:“安兒已十八,我看沈家知微這丫頭,開朗知禮,你可記得她年歲?”
蘇令婉奉茶之手微頓,指尖輕釦杯耳,麵上依舊謙穩含笑:“老夫人好眼光。沈知微年十五,與辭兒同歲,乃沈家大房嫡女,亦是辭兒堂妹,才貌門第,皆堪配安兒。我雖與沈家疏闊多年,然由辭兒出麵延請知微入府走動,倒也合情理。”
老夫人抬眼掃過,眸底微露滿意:“你是明白人。安兒生性冷寂,你讓辭兒相伴,兩處相熟,他自然漸而上心。”稍頓,撚珠之聲沉了幾分:“沈史聯姻,乃是兩全之美。知微懂事,與安兒性情相濟。”
“老夫人放心,我省得。”
蘇令婉垂首應道,“這幾日我便讓辭兒送帖,邀知微來府中賞海棠。”
“至於辭兒——”
她順勢提起,眼底藏著幾分關心,“我已為她相中蘇家表兄。此人乃蘇門中第一位入仕籍的子弟,持重可靠,家世清白,是上佳之選。”
老夫人淡淡頷首,不甚在意:“你做主便是。”
沈府正院,沈知微捏著那張灑金帖子,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史府”二字,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譏誚。
“娘,你瞧,沈清辭倒是會做人,竟然親自來送帖子,邀我去史家賞花。”她將帖子遞到母親麵前,“不過是個商戶女帶出來的軟蛋,真敢來攀我的交情。”
沈夫人沈柳氏接過帖子掃了一眼,眼底浮起幾分得意,“看來是史家大公子還俗了,想撮合你和史昱安,這才借沈清辭的手遞話。”
“史昱安?”沈知微腦海中浮現出,喜慶婚禮上的那個清冷少年,他還俗了,還如那般出塵脫俗嗎。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珠花,對著菱花鏡抿了抿唇,望向鏡中的自己,鵝蛋小臉,櫻桃豐嘴,杏眼明澈,眼底掠過一絲銳光。
沈柳氏也陷入沉思。
史家這小子在明政學院品學兼優,更與金桑寺活佛相交甚篤;其父史淨淵近來在朝中愈發受器重,乃是天子近臣,深得聖心。
沈家雖門第顯赫、子孫滿堂,府中卻無一人能及史淨淵這般權位,沈大老爺整日鬱鬱不得誌,正盼著能得一位強婿撐門立戶、助家族更進一步。
她望著女兒,語氣裡帶著幾分盤算與底氣:“這位史大公子是明政出身,氣宇不凡,你去看看也好,全當為家族考量。”
話鋒一轉,又添了幾分篤定,“但你切記,我們知微金枝玉葉,便是配皇子也使得,這史昱安縱有幾分才情,終究是剛還俗的毛頭小子,定要拿捏住分寸,斷不能讓他看輕了你,更要將他攥在手裡纔是。”
沈知微確實有這個底氣,她也是閨名在外的,這沈家的門檻也自她及笄以來說是被踏破也不為過。
幾日後,丫鬟捧著新製的繁花綾羅裙走進來,她掃了一眼便皺起眉:“換了,這料子太花。去取那套青衫白裙。”
日頭過中天,史府朱門前的青蓋馬車輕悄停穩。
沈知微扶著侍兒的手下來,一身洗得略軟的淺青布襦,配半舊月白羅裙,都是穿過幾趟的舊衣,漿洗得發白,卻乾淨挺括。
鬢間隻一支她典雅的素玉小簪,清雅溫潤,半點不張揚。
她本就膚色白,這般一身素淨,反倒清潤如出水芙蓉,溫和得冇有一絲鋒芒。
沈清辭已在階前等候。
她與沈知微是同歲堂姐妹,清辭稍長幾日,自幼在家宴上見過,也算舊識。
老夫人與母親蘇令婉把這件事交到她手上,是因她與沈家最親,也最妥當。
可隻有沈清辭自己知道,她勝任艱難。
前些日子在暖閣,史昱安俯身親她的那事,無論是夢是實,至今還纏在她心頭,讓她不想也不敢再靠近他半步。
可她是史家養著、護著的人,既是老夫人的意思,她怎能推拒?辦不好,便是她不知恩、不識大體。
她隻能小心留意,摸清了——近來每日這個時辰,史昱安必定在花園臨花處看書。
今日她穿得格外鄭重:茜紅織錦襦裙,繡淺枝海棠,領口鑲細銀,鬢間一支小巧赤金點翠。
即便不為了自己,也為撐起身為史家一份子的體麵,把這場局,完完整整地演完。
“知微,許久不見。”她收起貼身的粉帕,輕聲喚。
“清辭姐姐。”沈知微溫溫應下。
“園子裡海棠開得正好,我帶你去走走。”沈清辭的語氣聽上去平靜自然,隻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經攥得發緊。
她一步步引著沈知微往花園深處去。路是她算好的,方向是她定好的,時辰是她卡好的。
沈知微看著一路花木,輕聲歎:“開得疏朗,很好。”
沈清辭心口發緊,隻輕輕“嗯”了一聲。
轉過一叢花樹,兩人眼前,忽然出現了那個坐在石凳上的身影。
見麵那一刻:三人心思徹底炸開。
史昱安一身月白常服,安安靜靜坐在花下看書。他來這裡,隻是日常習慣,隻是想尋一刻清靜。
抬眼看見沈清辭的刹那,他眸底極輕地掠過一絲意外。再一眼,意外散去,眼底隻剩下一片沉靜的涼。
沈清辭立在一旁,整個人都繃得發僵,不敢看他,終是壓低聲調,勉強喚出那一聲:“這是我長兄——史昱安。”
“這是我堂妹——沈知微。”
沈清辭心頭暗緊。
她與史昱安私下相處,向來隻以
“你我”
相稱,從無這般尊敬稱呼。
此刻偏要擺出兄妹名分,一聲
“長兄”
在舌尖輾轉數次,隻覺艱澀生硬,萬般不自在。
沈知微顯得十分訝異,連忙斂衽一禮,姿態端方溫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這位便是——史公子,見過。”
史昱安微微頷首,禮數清淡,麵上看不出半點波瀾:“沈娘子。”
風穿過花枝,簌簌輕響,三人之間安靜得近乎凝滯。
沈知微溫和有禮,落落大方。史昱安靜默冷淡,看破一切,卻不動聲色。沈清辭僵在原地,滿心都是恐懼、愧疚、兩難。
不多時,他淡淡看向沈清辭,語氣疏冷如常:“我尚有事務待理,先回了。”
不等她應聲,他已略一拱手,轉身便去。
他本就身形高挑,一站起來寬肩窄腰,身姿挺拔如鬆,素色長衫更襯得肩線利落、腰腹勁挺,一雙長腿邁步時穩而輕捷,不帶半分拖遝。
背影孤挺疏朗,隻幾步便穿過庭院,衣袂輕掃過階前落花,轉瞬便消失在垂花門外,連一絲多餘的停頓都冇有。
風穿過花枝,簌簌輕響。
沈知微站在一旁,望著他離去的身影,神色嚮往,良久不語,隻靜靜等著沈清辭開口,並無多餘熱絡。
沈清辭則僵在原地,頰邊漫開一片窘迫。今日這場相見倉促又尷尬,她心裡覺過意不去,好歹要彌補一二,為兩人再鋪一段台階。
沈清辭定了定神,輕聲道:“知微,過幾日城郊桃林盛開,正是遊春的好時候,你可願與我同去?”
沈知微隻是淺淺一笑,語氣客氣,冇有立刻應下:“多謝相邀,我還需先看看家中時日是否得空。”
沈清辭見狀,心中瞭然,忙補上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閨中女兒的妥當與顧慮:“我也是想著,我一個待嫁閨中的女子獨自外出終究不便,人多雜亂,屆時我兄長也會一同隨行照看,我才能安心出門。”
這話一落,沈知微眸中才稍稍柔和了些,方纔那幾分客氣疏離淡去,輕輕頷首,應得穩妥又溫和:“既是如此,那我便與你一同去。待到日子定了,你遣人知會我一聲便是。”
沈清辭心頭微鬆,又與她說了幾句閒話,便親自送沈知微登車離去。
待馬車遠去,她整理了衣襟,緩步往老夫人院內走去。她斂衽輕輕一福,語氣柔婉自然,隻作尋常請安:
“祖母。”
老夫人抬眸看她一眼,眼底含著幾分瞭然,卻隻淡淡應道:“坐吧。”
沈清辭依言坐下,語氣平緩溫雅,隻揀好話說,半點不提倉促不妥:“今日知微堂妹過來,舉止溫婉,氣度嫻雅,與兄長相見時禮數週全,二人皆是端方之人,十分相配。”
她微一沉吟,語勢輕和,順勢道出後續安排:“春光正好,我已與知微約下,幾日後同往城郊踏春。隻是女兒家孤身出行,多有不便,欲請兄長一同隨行照拂,既顯穩妥,亦合情理。”說罷略頓,語聲更柔幾分:“屆時蘇家表兄亦會同往,我恐不能時時陪在知微身側,兄長隨行,恰可補位照看。”
老夫人指尖輕撚佛珠,目光沉靜,隻略一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默許:“你既想得周全,便依你便是。”
沈清辭垂眸輕聲謝過,心頭這才輕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