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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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人蹤跡難尋,無可奈何她尋到史府裡的沈清辭,探問史昱安行蹤。
幾番打聽,方知他常往金桑寺,與洛桑嘉措上師相交甚厚。
隻是洛桑嘉措素來不輕易見外客,她無奈,隻得再托沈清辭設法。
沈清辭便遣府中耳目暗中打探,摸清了史昱安入寺的時日。
沈知微遂取出親手抄錄的梵文經卷,以金粉礦彩書寫,字跡端麗如蓮,經頁邊緣繡著雪山紋樣;卷末更藏一枚親手繡成的白度母唐卡香囊,針腳細密,藏韻純正,暗縈一縷清淺梅香。
守寺僧人見此物不俗,入內通傳。
洛桑嘉措展卷細看,見梵文工整如刻,白度母慈眉善目,暗歎此女用心至誠,且深通佛法;又聞她在廊下靜立兩個時辰,滴水未進,愈覺其沉穩知禮,便親自出殿相見。
沈知微斂衽下拜,語氣溫婉,心意卻極堅定:“上師,我為終身大事而來。家中欲將我許配英王長子,我聞史大公子曾與他同窗,懇請一見,問其品行,以定去留。”
洛桑嘉措見她心意懇切,又念史昱安孤身在外,沈知微出身名門、性情溫婉,本是良配,便破例頷首:“既為終身大事,又與我佛法有緣,我便為你破一回例。他在後堂,你且稍候。”
待誦經結束,引她入內。
史昱安正坐蒲團之上,手撚菩提念珠,滿室縈繞酥油藏香。見沈知微進來,隻淡淡頷首,並無多言。
沈知微上前行禮,直言心事:“史大哥,家中將我許配英王長子,我未知其人品如何,願聽君一言。”
洛桑嘉措先撫掌笑道:“此子我亦略知一二,十歲入明政院,十二歲便因不守清規、耽於逸樂被逐,持戒尚且不能,絕非良人。”言畢看向史昱安,笑意微深:“昱安與他同窗最久,此事,你最清楚不過,可是?”
史昱安抬眸,目光清寂如佛前燈火,隻平靜應道:“上師所言極是。此子心性浮浪,配不上沈娘子。”語氣平淡,卻字字篤定。
沈知微攥緊手中絲帕,心頭暗喜——他這般出言維護,莫非對自己,也存了幾分不同心意?
她正欲再言,史昱安已起身:“我需靜坐,你且回吧。”
隻留一道浸在藏香之中的偉岸背影,漸行漸遠。
自此之後,沈家大娘子便一病不起。沈清辭前往探望,聽她喃喃自語:“清辭,他讓我不要嫁給英王長子,你說,他是不是要我等他?”
沈清辭無言以對。
這段時日,她與史昱安早已斷了往來,能避則避,直至他離府赴任。那日崇京風露蕭索,她心中反倒生出幾分疏朗。
史昱安走後,她常陪老夫人蘇令婉往金桑寺祈福。
老夫人念孫心切,屢屢向寺中仁波切問起他在外境況,沈清辭也因此與洛桑嘉措漸漸相熟。
起初皆是仁波切主動尋她,轉述史昱安在外行跡,言談之間,多是那位名動崇京的史公子。
洛桑嘉措漸漸發覺,沈清辭幼承道教熏陶,不知為何,對佛法總覺遙遠可怖,不似京中士人那般自幼浸淫,偏偏對佛畫、書法情有獨鐘。
他見慣了深習佛學的世家子弟,見她這般道心暗蘊、獨愛佛藝之人,倒覺新鮮。
日久天長,二人常對坐品茗,賞畫論道,閒話山川風物,情誼漸篤。
“你不會梵語?”
“不會。書寫隻為靜心,於我而言,不過另一種繪畫罷了。”
“既如此,可用此帖臨摹。”
洛桑嘉措贈她一卷前世活佛遺留的梵語信劄,權作字帖。
信箋質地細膩,紋絡雅緻,她指尖輕拂,心下莫名一怔——紙紋竟與史府日常所用信箋有九分相似,唯邊角被歲月浸得泛黃陳舊,多了幾分滄桑。
她暗忖或許是史昱安舊物,便向上師求證。
洛桑嘉措隻道:“非也,此乃上代人物,彼時昱安尚未出世。”
沈知微已多日不見蹤影。沈清辭隻當她舊疾沉屙,難以起身,並未多想。
無人知曉,她不甘被命運擺佈,已悄然遁往西北。
沈知微循著史昱安外放之地,一路追至邊庭,在他駐所旁賃屋而居。
她以為遠離崇京禮教束縛,他或許會流露半分溫情,誰知三載之間,所見所聞,皆是他嚴守佛門清規之態:天未明便在帳中禪坐,口誦經文,晨光入簾方起身理事,終日不輟。
部落首領設宴,獻美姬、進烈酒,他隻拱手正色道:“我雖還俗入仕,仍持清規,望首領見諒。”端坐席間,隻飲茶水,對著舞姬倒是看得入迷,不知想到什麼,耳尖竟微微泛紅,可方纔又言辭鑿鑿。
她曾雨夜送暖湯,不顧自己渾身淋濕,不請自入,見他燈下繕寫藏文經卷,字跡一絲不苟。
她柔聲勸他歇息,他頭也不抬:“多謝,你早些歸去。”
自那以後,她再往住所,皆被老仆婉拒門外。
歲月流轉,沈知微如離群孤雁,輾轉漂泊,居無定所;而史昱安在邊地勤政務實,夙興夜寐,從一名外放小吏,漸漸沉澱為可獨當一麵的京官人選。
二人雖同處一方天地,卻隔著一道無形厚障,相見寥寥,更遑論窺破他心底半分隱秘。
在沈知微眼中,史昱安本就清冷寡慾,待人疏離,這般長久不見,更讓她篤定,他天性涼薄,從未將任何人放在心上。
三年之中,竟有一整年,二人未曾謀麵。
沈知微偶於深夜夢迴,記起當年亭榭拐角處他失態的模樣,記起那方素帕,可轉瞬便被歲月塵埃掩去,隻當是一場偶然心動,從未深究其緣由。
直至三年將儘,她才終於在一條長街上,遠遠瞥見那個熟悉的頎長身影。
未等她上前相喚,便聽聞驚天噩耗——史昱安之父史淨淵意外辭世,他即將歸京。
那一刻,沈知微心頭翻湧,過往疑竇、隱秘悸動與莫名擔憂交織一處,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顧不得斟酌,亦顧不得體麵,腳步一錯,便朝著史昱安離去的方向急急追去,衣袂翻飛間,儘是慌亂與急切,唯盼能追上他,道一句遲來的慰問,亦想問一句:他是否也曾有過片刻,記掛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