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取
三年後的冬日,沈清辭掌理院務已有不少時日,可惜院中用度依舊入不敷出。
隻因她本就誌不在管家理事,且素來欠缺統禦之能,凡事都要親力親為,平白耗去許多功夫;賞罰又無章法,處事全憑一時心緒,毫無規矩可言。
她又對物需求不苛刻,雖談不上無慾無求,但也已是極低。遇事隻肯自己暗自設法,偏性子窩囊,生怕受人指摘,半點不敢聲張。
縱然有貼身嬤嬤、史家老仆王氏從旁儘心輔佐,也隻落得個皇上不急太監急。
想來也是情理之中。她這十幾年光景,始終有強勢可靠的蘇令婉在身後兜底護持,天長日久,便養出了這般優柔寡斷的性子。
因此到頭來,依舊要為冬日炭火的多少優劣煩心;心心念唸的礦質顏料,也時常短缺;就連用來束胸、免得身形過於惹眼的布料,都常常尋不著合適的。
她這邊處處捉襟見肘,偌大史府卻調度得當、家底殷實,一派井然有序。
說來也怪,即便史昱安常年不在府中,東跨院暖閣裡的用度卻分毫未減
——
緊俏難尋的石青、石綠、硃砂礦料,依舊按時送入;狼毫筆、鬆煙墨、新裁宣紙、製好的墨錠,擺得比往日還要齊整充足;案頭常備的,更是印著史府暗紋的專用信箋。
管庫房的老仆同沈清辭提過:“大公子從不用這些畫具,偏叫人日日添滿,還不許落灰。”
也正因如此,那間冬暖夏涼、物資豐足的暖閣,才更讓她難以割捨,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天氣漸熱,她已有多日不曾踏出院門,整日隻著睡裙、赤著雙足,反正院中隻有嬤嬤與丫鬟,倒也自在隨意。
這日天朗氣清,陽光明媚,她醒來時已是午後。
她那偏僻陰冷的小院本就曬不進多少日色,既不宜活動,更不宜讀書作畫。
她便抓緊時辰,往離院子極近的暖閣去。
按道理,她曾被史昱安那般羞辱,心中對他的恐懼與陰影日漸深重,於情於理,都不該再踏足那處半步。
可或許是小人之心作祟,她終究還是去了,甚至未曾留意自己身上寬鬆襦裙,早已掩不住那無拘無束的輪廓。
在了暖閣待了許久,她才驚覺不好。這地方雖少有人來,卻終究不比自己獨住的小院隱蔽。於是連忙讓王嬤嬤悄悄取來裹布。
王嬤嬤剛取了布走到暖閣門口,便撞見一個的英俊的身形——是許久未見的史昱安。
她還未及站穩看清,他那步履匆匆的背影已轉過拐角,消失不見。
嬤嬤也不急著上前問安,隻先轉身入內,卻見沈清辭早已焦灼等候,縮在屏風之後,含胸駝背,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樣。
“嬤嬤,你可來了。”
她一身白紗裙,薄如蟬翼,穿著輕巧柔軟,最是適合炎炎夏日,可也太過輕透,又無內襯打底,一身窈窕輪廓,幾乎一覽無餘。
沈清辭如釋重負,連忙接過布料,慌亂中動作一大,胸前起伏便格外顯眼,叫人不敢多看。
王嬤嬤心頭一緊,想起方纔一閃而過的郎君,便委婉提了一句:“大公子……似是回府了。”
沈清辭躲在屏風後束胸,乍一聽到史昱安的蹤跡,心頭猛地一緊。
如今她好歹掌著院中些許事務,有了幾分薄權,耳目比從前靈通許多——史昱安既已歸府,她便得速速收拾暖閣,將一切物事歸位,裝作從未來過的模樣。
嬤嬤見她渾然不知史昱安方纔來過暖閣,也不敢再多言。
沈清辭自以為收拾得妥帖乾淨,便轉去後院賞花。
怎料史昱安也來了,且不知已在她身後靜立多久。
許久未見,他身形愈發高大挺拔。
昔日在佛前潛心修行的清寂之氣尚未散儘,一身書卷氣與官場規矩卻已悄然入骨。
眉眼依舊清俊出塵,隻是少了幾分出家人的疏離淡然,多了沉穩端方,與一層隱隱的壓迫感。
她驟然一驚,主動問好。
他目光淡淡,不著痕跡地從她胸口一掠而過,最終看向不遠高處的桃花枝乾,良久,平靜開口:“你還是在用暖閣。”
沈清辭心頭一緊,強作鎮定,垂眸否認:“我不曾用過。”
她隻當器物歸位、纖塵不染,便無人知曉。
史昱安聞言,隻沉默不語。
那沉默極靜,一點點壓得人喘不過氣。片刻後,他才緩緩從桃枝上收回目光,深深凝睇著她。
四目相對不過一瞬,沈清辭便已敗下陣來,心亂如麻,下意識後退一步,勉強辯解:“許是……許是王嬤嬤見那裡空著,順手收拾過,我並不知情。”
王嬤嬤如今是她的貼身嬤嬤,可多年前,本是史昱安的乳母。這話真假,史昱安比誰都清楚。
他隻平靜望著她,語氣淡得無波無瀾:“王嬤嬤既在你院中當差,怎會無端去收拾暖閣?”
沈清辭想起母親平日的提點,再懶辯解,垂首低聲:“……是我用過。”
聲音微顫,藏著惶恐與愧疚。
她抬眼怯怯望他,輕聲懇求:“是我一時糊塗,擅自用了暖閣。顏料我都用得節儉,工具也當日必歸原處,你大人大量,饒我這一回。”
史昱安聽她不打自招,唇角隱隱勾起一抹笑意,竟又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一瞬不瞬,輕輕一歎,低聲問:“你今年幾歲了?”
沈清辭始終不敢抬頭,小聲答:“十五。”
史昱安望著她,若有所思,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已經及笄了。”
沈清辭心頭一沉,立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已然長大,再不能像孩童一般,靠幾句謊話便躲過失罰。
連蘇令婉都曾說,她已是可以議親的年紀。
“我下月才及笄。”沈清辭被他一語戳中,心下急了,猛地抬眸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慌不擇路的認真。
他一副嚴肅的模樣,“這麼大年紀了,還撒謊可不好,這史府難道這般冇規冇矩了嗎?”
“我願意受罰。”她眼底翻湧著不安與一絲倔強,若能換他不追究,無論什麼責罰,她都認。
他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怪異,道:“是嗎?那……要怎麼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