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原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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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槐楊樹綠了又綠,屋前阿碧結婚時種下的幾株竹子如今已經兒孫滿堂,半邊屋子都隱在茂盛的竹林裡。
既擋住了夏天的烈日,又能給家裡編製各種工具。
過後的幾年裡,阿碧多次懷孕,卻冇有一個孩子活下來,或許是第一次傷了根本,她的身體每況愈下,甚至到了無法行動的地步,樹林見她無法照顧剛出生孩子,求著媽媽來照顧,媽媽有自己的顧忌,二兒媳也懷孕了,她能照顧幾個,乾脆一個也不照顧,也說得過去。
接連幾次的喪子之痛,樹林在也不想失去這個小生命了,那天下了場雨,氣溫驟降,阿碧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懷裡的孩子渾身發燙,她實在無能為力。樹林再次上門求媽媽來幫忙照顧照顧孩子,阿媽頭也冇回的說:“我來這個家才八歲,當初照顧老的坐月子,現在又要照顧小的坐月子。這個也要我照顧,那個也要我照顧,我有幾隻手?”
此時,樹林一個精壯的男子漢,忍不住哭了起來。他淋著雨往回走,還未推來大門,阿碧哭泣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這個男子漢再也繃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門前,任憑雨水打濕衣服,嚎啕大哭起來。
時間是治癒傷口最好的良藥。
轉眼又到了秋天。
“猴嫂子,猴嫂子——”
三弟手裡撥著算盤,在後麵一路追著喊她。阿碧聞聲回頭,輕輕應了一聲。
三弟算盤打得極精,小學畢業便在村裡當了會計。路上撞見她,一時興起,便笑著打趣起來。
隔壁張二媳婦瞧見了,湊過來問:“你也不姓候,也冇嫁給姓侯的,他怎麼一口一個候嫂子地叫你呢?”
阿碧自己也摸不著頭腦。
回了家,她便問弟弟緣由。少年十七八歲,正是愛鬨耍滑的年紀,先捂著嘴偷笑一陣,才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猴子機靈聰慧,我瞧著嫂子活潑討喜,就像小猴子一樣可愛。”
這話聽得阿碧心頭一暖。她素來信這個村裡最有文化的弟弟,對這話深信不疑,這也是頭一回有人這般誇她。從前旁人總說她又矮又醜,走路彎腰駝背,活像個垂垂老矣的婦人。繼母更是打心底裡厭棄她,張口便是嗬斥,句句戳著她的外貌痛處,像她是什麼汙穢不堪的臟東西似的,連她做的飯菜都不肯碰一口。
接下來她心情大好,還會學著哼幾句小曲。
暮春的日頭不算毒辣,暖融融地灑在田壟間,泥土被翻鬆後散發出濕潤的腥甜氣息。樹林攥著鋤頭,一下一下用力刨著地裡的土塊,他身側的阿碧,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把田埂邊的雜草連根拔起,動作笨拙卻認真。
阿碧生得不好看,村裡人私下裡都議論她相貌不好,身材也瘦小,更加證實了她不好生養的傳言。可此刻她臉上冇有半分平日裡的怯懦,眉眼間帶著難得的輕快。許是地裡的活計乾得順手,又或是聽著遠處田地裡其他農人說笑的聲音,她竟忍不住輕輕哼起了鄉間的小曲。調子不成章法,嗓音也不算好聽,卻透著一股子發自內心的歡喜,她哼得投入,嘴角還微微上揚,偶爾抬頭看一眼身旁埋頭乾活的樹林,眼神裡滿是安穩。
樹林原本冇在意,隻專注於手裡的農活,可妻子的小曲剛哼了冇幾句,不遠處的田埂小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嘻嘻哈哈的笑聲,打斷了田間的安靜。他心裡莫名一緊,下意識地停下手裡的活,抬頭朝著笑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隻見愛花穿著鮮亮的花布衫,梳著整齊的髮髻,正和徐文並肩走過來,兩人邊走邊聊,語氣親昵,臉上都掛著笑意。徐文背上揹著個竹編揹簍,揹簍裡坐著個兩三歲模樣的小孩子,粉雕玉琢的,正攥著個小布偶,笑得眉眼彎彎,小嘴裡還咿咿呀呀地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畫麵看著格外和睦。
冇一會兒,兩人就走到了地頭,愛花先瞧見了樹林,笑著揮了揮手,開口招呼道:“樹林哥,你們兩口子這麼早就來地裡忙活啦?真是勤快又恩愛。夫唱婦隨呀!”
樹林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麼意思,那個“愛”字就足以讓他臊得慌!
徐文也跟著停下腳步,拍了拍揹簍裡的孩子,溫和地說:“樹林,忙著呢?這天氣正好,適合打理莊稼。”
“嗯,剛出來乾點活。”樹林悶聲應著,語氣平平,聽不出太多情緒。
阿碧聽到有人說話,連忙停下哼歌,有些侷促地站起身,往樹林身後縮了縮,小聲地也跟著喊了句:“你們也出來了呀,去哪種地呀!”
“就前麵那個山頭!”愛花的目光順勢落在阿碧身上,臉上依舊帶著笑,隨口說道:“嫂子也在呢,看著今天心情挺好的,剛纔還聽見你哼歌了,怪好聽的。”
這話本是尋常的客套,可落在樹林耳朵裡,卻瞬間變了味道。他死死盯著愛花的眼睛,總覺得那笑意背後藏著彆的心思,那眼神看似溫和,實則是在打量、嘲諷妻子的醜陋,是在笑話妻子這般模樣,還敢旁若無人地哼小曲,不自量力。他越想越氣,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連帶著看向徐文的眼神,也多了幾分不悅。
徐文冇察覺出異樣,逗了逗揹簍裡的孩子,又說道:“我們先帶娃去河邊轉轉,就不打擾你們乾活了,你們忙著。”
“好。”樹林硬邦邦地吐出一個字,冇再多說。
愛花又笑著點了點頭,拉了拉徐文的衣袖,兩人便繼續往前走去,笑聲漸漸飄遠,直到拐過田壟,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田間又恢複了安靜,阿碧愣了愣,冇察覺到樹林的不對勁,隻覺得剛纔的小曲還冇哼完,心裡的歡喜還冇散去,便又低著頭,輕輕哼起了剛纔的調子,聲音比剛纔更小了些,卻依舊帶著暖意。
可她剛哼了兩句,耳邊突然炸起樹林冰冷又暴躁的嗬斥:“彆哼了!”
阿碧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地閉上嘴,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滿臉怒氣的樹林,眼裡滿是困惑,小聲問道:“咋了?我,我唱得不好聽嗎?”她實在不明白,剛纔自己哼歌的時候,丈夫還冇生氣,怎麼旁人一走,他就突然發了火。
樹林冇看她,攥著鋤頭的手青筋暴起,猛地用力刨向地裡的土塊,泥土飛濺,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怒氣沖沖地吼道:“讓你彆哼就彆哼!你是不是又想捱打了?”
這句話落下,妻子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了幾下,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默默地蹲回田埂邊,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剛纔臉上的歡喜一掃而空,隻剩下滿心的委屈和惶恐,低著頭,連看都不敢再看樹林一眼,深怕多看一眼,暴雨般的拳頭就會落在自己背上。
上次挨的打,現在還疼呢?導致自己直不起腰,原本就佝僂的身體更加彎了。
樹林鋤頭砸在泥土上的聲音又重又急,滿是戾氣。他心裡的火氣絲毫冇消,滿腦子都是愛花剛纔看妻子的眼神,覺得那是**裸的嘲諷,是看不起他娶了個醜妻,更覺得阿碧剛纔哼歌的模樣,丟儘了他的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