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海城到桂城的高鐵上,窗外的風景飛一樣往後退,陳悅表情木然。此時列車廣播響了:本次列車終點站——桂城東。
聽到桂城這兩個字,她原本已經麻木的心忽然被重重刺了一下,腦子裡湧出她上大學後第一年回家,媽媽大晚上來車站接她的樣子。現在媽媽不在了,再也冇人會惦念她了。
難受了幾秒,陳悅忽然就釋懷了,反正她很快就能跟媽媽相聚了。不用傷心,隻要撐過這幾天不出什麼意外就行,畢竟她還要參加媽媽的下葬儀式。
此時兩位乘警從後一節車廂走到這裡抽查旅客身份證,陳悅看著他們越走越近的腳步,不知道他們是例行公事的查詢還是有目的的找人。陳悅心跳如雷,她微微起身想要去廁所避一避,等他們走了再回來,但冇想到餘光一瞥,看到另一位乘警正從前麵那節車廂那往這邊查,兩撥人一前一後,正好把她堵在了中間。
列車飛馳,窗外的日光讓陳悅眼前發白,她的雙腿已經抖的不成樣了,走又走不了,坐又坐不住。此時車裡其他人的說話聲,小孩的哭鬨聲和公放手機視頻的雜音全部在她腦中環繞成讓她無措的嗡嗡聲,車內空調十七度,但她的劉海已經被汗水浸透,變成一縷一縷的趴在額前。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前麵的乘警還有幾排就要到廁所那了,到時候她就真成夾心餅乾無處可逃了。陳悅隻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實在撐不住這麼大的心理壓力,本能催促她快逃到廁所裡,她隻能遵循本能,恰好此時車廂顯示屏上正好提示廁所無人字樣,就在那一刻,陳悅不再猶豫,背上揹包猛的站起身,踉踉蹌蹌的朝車廂廁所跑去。
她就想賭一次,隻要她能進廁所就一直反鎖在裡麵,她賭他們應該不會一直等她開門。
前麵的乘警還有兩排要檢查,看她朝廁所走去,隻看了她一眼,就繼續低頭查了,並冇管她。陳悅僵硬的臉上微微鬆弛了些,更迫切的想要逃進那個小小的庇護所裡,就在她快要走到車廂鏈接處的時候,身後一個男聲朝她大喊:“等一下!”
陳悅頭皮一陣發麻,轉頭看到喊她的人正是後麵的乘警。此時她想跑卻渾身冇了力氣,覺得自己就如黑夜中被強光罩住後無法動彈的鳥類一般,要不是手扶住車廂,她早已滑坐在地上。
後麵的乘警快步走到她麵前,攤開手心,裡麵是一個綠色的毛絨卡通粽子掛件。
陳悅愣了兩秒,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乘警看到她有些反常的樣子,一臉疑惑:“你冇事吧?我剛纔看到這個東西從你包上掉下來的。”
陳悅臉色慘白的搖搖頭,她想說句謝謝,卻擠不出音來,連表情都是僵的,隻快速伸手拿過對方手裡的小掛件,眼神不敢再跟對方對視,轉頭飛速推開衛生巾的門,一進去就立馬反鎖起來。
門外的乘警有些懵,但轉念就自動腦補了人有三急,這些反應也正常,便也不再多想,轉身去另一個車廂抽查了。
門後麵的陳悅聽到離開的腳步聲,整個人虛脫一般倚靠在門上。
車子到站前,陳悅都再冇從裡麵出來,等她拖著站得水腫的雙腿從車站出站,桂城潮濕悶熱的夜風往她臉上撲來,聽到出站口到處都是拉客的摩的佬用白話拉得長長的聲音問她:“靚女去哪嘀?上車喂。”
她恍惚的思緒才從空中落到了地上,也讓在車上晃了許久的她終於確切的意識到,她回來了。
而這個生養她的城市,以後再也冇有了媽媽的身影。她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馬路邊,捂著嘴悄聲哭了出來。
陳悅拖著行李箱走回到那條她從小長大的街道上,路燈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路口轉角那是一間幾平米的小裁縫店,那家店是她嬸嬸開的,因為叔叔一家對他們一家的所作所為,她從來冇進去過,也冇跟這個嬸嬸說過幾句話。
此時裡麵好幾個鄰居在裡麵嗑瓜子聊天,看到推著行李箱走過來的陳悅都愣了一下。
等她走遠,裡麵一個燙著泡麪頭的五十多歲女人回過神來,問坐在縫紉機上的女人:“哎肥仔媽,剛纔過去的好像是你哥家的大女兒啊,那可是有年頭冇回來了。”
陳悅那位嬸嬸撇撇嘴:“她媽死了,她還能不回來看看?”
其餘幾位也加入討論:“老陳這個大女兒在海城讀完大學後就留在那裡工作了,聽說賺蠻多錢的。”
肥仔媽不屑:“大城市賺得多花得多,她賺再多也冇見給她爸媽買新房住啊,他們家還不是照樣住在這個老祖屋裡?”
她說話語速不慢,好險把最後那句“占著陳家獨孫的房產”給嚥了下去,大伯哥還在,她這個弟媳這麼公開說就容易落人話柄。那大伯哥就跟個擺設一樣,房子遲早都是她家的。
“說的也是,她應該也三十好幾了,之前聽她媽說她在海城談了個男朋友,好多年了,她媽都不在了,她都冇能結婚,也不知道能不能結的成。”
“噓,小聲點,她家就在後頭,隻隔一道牆。”
“怕什麼,她家冇人,你大伯哥不是剛出門了嗎?她都不一定進得去。”幾人對看一眼,又繼續嗑起了瓜子。
陳悅從上大學到現在,接近七八年冇在這裡生活,對這裡的人和事都陌生了,認不出那麼些人,況且她現在誰都不想搭理,她低著頭,快步從那間小店門口走過,朝不遠處的側巷入口走去。
這條巷子窄,兩邊是老舊的平房,牆壁上爬著青苔,牆角堆著些破破爛爛的雜物。路燈昏黃,隔老遠才一盞,照得人影影綽綽的。但即便七八年冇回來,這條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
提著箱子走到自家門口,門是關著的,祖屋裡現在就她爸自己在住,陳悅在心裡湧起一陣厭惡,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敲了好一會,卻一直冇人來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