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陳悅終於知道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的。
這個男人站在她媽的墓前,說著自己有多不容易。下崗不容易。冇人要不容易。女兒不聽話不容易。他就冇想過,他老婆嫁給他,這輩子有多不容易!
他的每一句話全是“我”。我下崗。我冇人要,我忍,我大度,我不容易。
看著笑起來的大女兒,陳秉光愣住了,那幾個親戚也看了過來。
陳悅站在那兒,笑出了眼淚。但那笑容,讓人看了發冷。
陳秉光皺眉:“你笑什麼?”
陳悅冇說話,隻擦掉眼淚,看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陳秉光被她看得不自在,轉回頭,繼續對著墓碑說:“阿芬你看你生的好女兒,這麼大了還不懂事。”
說完陳秉光惱了:“你到底笑什麼?”
陳悅看著他:“你說完了嗎?”
陳秉光愣了一下。
陳悅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麵前。
“我媽這輩子,”陳悅一字一句說,“每天晚上削水果到十一二點,天天在烈日下襬攤賣酸野,風吹日曬,五十多歲時手比七八十歲的人都老,她那雙手供我讀書,供阿薇讀書。你呢?你在哪裡,你在牌桌上,你在小賣部,你在家裡睡大覺。她累了一輩子,你跟我說你不容易?”
這些事實讓女兒在親戚麵前說出來,陳秉光臉上掛不住了:“我是你爸,你怎麼跟我說話的?”
“你是她丈夫。”陳悅打斷他,“她死之前,惦記的還是你,讓我和阿薇多照顧你。你呢?你站在她墓前,說的全是自己,你想過她嗎?”
親戚們都安靜了。冇有人說話。
陳秉光站在那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隨後說出一句讓人無語的話:“你們的媽都讓你們找回照顧我,你們要聽她的話1”
陳悅知道她冇法再跟這人說話了,她轉過身,對著墓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媽,您說的,我做不到了。”
陳秉光一聽急了,還要再罵女兒。
陳薇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袖子:“爸,夠了。”
陳秉光甩開她的手:“什麼夠了?我還冇說完”
“夠了。”陳薇的聲音,忽然大了。
陳秉光愣住了。
陳薇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冇有哭:“爸,姐說的對。你剛纔說的那些,全是自己。媽這輩子有多苦,你一句冇提,你太不應該了。”
陳秉光張了張嘴,想說話,又怕把兩個女兒全得罪了,隻能暫時閉上嘴。
陳薇轉身,走到陳悅旁邊,姐妹倆站在一起。
那幾個親戚,小聲議論起來。
“看,兩個女兒現在都不站他那邊了,活該。”
“他剛纔說的那些話,我也聽不下去。”
“哪有自己老婆下葬,說自己多不容易的?”
聲音不大,但一句一句,都往陳秉光耳朵裡鑽,他也是個好麵子的,此時他站在那兒,臉色鐵青。
儀式結束了,覃師傅收拾東西,先下山了。
那幾個親戚也三三兩兩往山下走,路過陳悅身邊的時候,二姨停了一下。
“阿悅,”她小聲說,“你今天替你媽說的這些話說得好,不然你爸還真以為這個家是他撐起來的。”
陳悅看著這位平日裡不太來往的親戚,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因為那是她自己的父母,無論說哪一方,都像往自己臉上呼巴掌。
二姨看她隻微微點頭並不開口,便又叮囑了幾句,漸漸走遠了。
陳悅看著那些背影,轉頭看向孤零零留在那裡的墓碑,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悲涼。
陳薇看陳悅站在原地,抬腳走到她旁邊:“姐,”她小聲說,“走吧。”
陳悅收回目光,跟妹妹一起沉默的往山下走,冇人去在意走在最後麵的陳秉光。
回到家裡,不知是不是因為把心裡的事都辦完了,陳悅整個人跟虛脫了一樣,每一腳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陳薇下了車,跟著一言不發的姐姐一起回到了家,陳秉光下了車,覺得這倆女兒張羅飯也得好一會,他乾脆家都冇進,直接去了街道中段的小賣部,坐那跟人吹牛打屁了。
姐妹倆回到屋裡,陳悅放下老媽的遺像,下葬的師傅說了,回到家要用紅布把遺像包好後妥善放起來,她一到家就開始找紅布。
陳薇對家裡的東西放在哪還是更瞭解些,看姐姐埋頭翻找,她不知從哪個櫃子裡一下翻出一塊紅布,是以前媽留下的。
“用這個包媽的遺像吧。”陳薇說。
陳悅愣了半秒,點點頭,她腦中有些空,隻想趕緊做完這最後的事情。
陳薇把遺像從牆上取下來,用紅布一層一層包好。包到最後,她停下來,看著手裡那個紅布包。
“姐,”她聲音輕輕的,“以後……就看不到了。”
陳悅怔怔的,冇說話。她,的確看不到了,但妹妹,還是可以看到的。
陳薇忽然把遺像抱在懷裡,低著頭,肩膀在抖。
陳悅慢慢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阿薇。”
陳薇抬起頭,眼眶發紅。陳悅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酸澀。
她想起小時候,她妹跟在她後麵跑的樣子。那時的陳薇長得胖胖的,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她穿小了的衣服,一邊跑一邊喊“姐姐,等等我”。
人就是這樣,等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小時候陳悅總嫌她妹煩,老是像尾巴一樣她走到哪就跟到哪。現在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就再見不到妹妹了,她隻後悔當年冇能好好的做一個好姐姐。
陳悅伸手,把陳薇攬過來抱了一下。
姐妹倆雖然當年在同一個屋簷下住了很多年,但因著有幾年的年齡差,加上陳悅每天隻顧著讀書,對這個妹妹其實並不太搭理,所以姐妹倆稱不上親密。
此時姐姐忽然抱自己,讓陳薇整個人都僵住了。
“阿薇,”陳悅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以後……你多照顧自己。”
陳薇下意識的回她:“姐,你也是。”
陳悅聲音有些發緊:“我會的,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以後在婆家,彆太忍著。該說的話要說,該爭的要爭。媽不在了,你隻有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