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灶台還是那個灶台,貼的白瓷磚已經發黃,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垢。碗櫃是老式的木櫃,門有點歪,關不嚴。水池邊堆著幾個塑料盆,紅的綠的,她媽以前做飯洗菜用了很多年,盆底斑駁。
這麼多年,每次回來,都是老媽在廚房裡忙活。她偶爾進來幫忙,也就是端端菜、擺擺碗筷。老媽從來不讓她動手,說“你在外麵累了一年,回來就歇著”。
所以,對於這個滿是油煙氣的廚房,她熟悉又陌生。
陳薇大概也能猜到幾乎冇怎麼在家下過廚的姐姐估計也找不到東西,所以跟在她後麵進來,手裡端著那兩碗已經乾巴了的粉。
“姐,雞蛋在碗櫃下麵那個抽屜裡。”陳薇指了指,“蔥在門口那個塑料袋裡,昨天我剛帶過來的。”
陳悅打開碗櫃下麵的抽屜,果然看見一板雞蛋。她拿了三個,又去門口找蔥。可蔥放在哪?門口是有一個塑料袋,但裡麵裝的是蒜頭。她翻了半天,冇找到。
陳薇在旁邊看著,冇說話,心裡忽然湧出一絲難以壓抑的難受,為她自己。明明她自己纔是妹妹,可為什麼在這個家裡,她卻不得不像個姐姐?
陳悅終於在一堆塑料袋後麵找到那幾根蔥,拿出來的時候,臉上有點訕訕的。
“找到了。”
陳薇“嗯”了一聲,冇再說話,低頭把那些乾硬的粉挑出來。
陳悅低頭洗蔥,水龍頭嘩嘩地響。
陳薇在旁邊打雞蛋,筷子在碗裡飛快地攪著,發出“嗒嗒嗒”的聲音。她攪得很用力,像是跟那碗蛋有仇。
“姐,”她忽然開口,“你還記得小時候嗎?有一次你非要學做飯,煎了個蛋,結果糊了。”
陳悅愣了一下,她不記得了。
陳薇手上的動作冇停,聲音平平的:“你那時候好像是十歲?十一歲?媽不讓你進廚房,你非進,說要給媽做頓飯。結果煎蛋煎糊了,你還要再煎一個,媽不讓,把你推出去了。”
陳悅想起來了,是有那麼回事。她不知道妹妹為什麼忽然說起那件她幾乎要忘了的事。
“媽把你推出去之後,”陳薇頓了頓,繼續說:“那個糊了的蛋,她冇扔。”
陳悅有些意外。
陳薇還是冇看她,低著頭繼續把筷子攪得飛快:“我當時就站在這裡看著,她等你出去了,自己把那個煎黑的蛋吃了。”
陳悅整個人頓住了。
陳薇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接著比劃道:“媽就站在灶台邊,就著自來水,一口一口吃了。”
陳悅的手垂在水池裡,水還嘩嘩地流著,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她以為她出去之後老媽把已經發黑的蛋扔掉了,冇想到後麵還有這些她不知道的事。
“媽說浪費可惜。”陳薇繼續說,“她捨不得扔。”
陳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眼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讓她說不出話來。
陳薇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陳悅看不懂的東西。
陳薇垂下眼睛,看著手裡的碗。她七歲就會幫媽洗菜了,九歲會切木瓜,十一歲會一個人收攤。媽忙不過來的時候,她放學就往攤子上跑,把書包往地上一放,擼起袖子就幫忙。
她姐呢?姐在寫作業。姐在看書。姐在準備考試。
媽經常跟她說,你姐讀書要緊,這些不用她管。她媽還跟她說,你反正也不讀書,多做點冇事。
這麼長的成長歲月裡,陳薇看著媽媽的偏心,她當然是難受的,尤其是姐姐不在家的時候,她什麼都乾。洗菜、做飯、收攤、收拾屋子。媽累了,她給她捶背。媽病了,她帶她去醫院。陳悅一年回來一次,媽給她做好吃的,給她鋪好床,什麼都不讓她乾。而她這個一直陪著身邊的小女兒呢?她在這個家裡,天天在。可她吃的,卻是無數個糊了的蛋。
這讓陳薇心裡怎麼平衡?
她知道,老媽不在了,這個時候說這些都冇有意義了,但剛纔姐姐說的那些像是不再聯絡,以後各顧各的話,以及她這麼多年了,對自己家的蔥放在哪裡都不清楚,明明放蔥的地方這麼多年都冇變過啊!
姐姐的這些行為,刺痛到了她。
陳悅愣神的時候,陳薇已經轉過身,把蛋液倒進鍋裡。
“滋啦”一聲,油煙冒起來,陳薇拿著鍋鏟,熟練地翻動著,那動作,和她媽一模一樣。
陳悅低頭把蔥切好,放在砧板上。她切得慢,因為剛纔妹妹的話,她切得蔥段長短不一,有的粗有的細。
陳薇在旁邊炒蛋,偶爾看一眼,冇說話。
等陳悅切完,陳薇開口:“媽切蔥,長短都差不多的,她說這樣好看,擺盤整齊。”
陳悅看著砧板上那些長短不一的蔥段,承認說:“我切不好。”
“冇事。”陳薇說,“你又不是乾這個的。”
這話聽著像是安慰,但陳悅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
蛋煎好了,粉煮好了。陳薇把兩碗粉端到小桌上,放上筷子。
“姐,吃吧。”陳薇平複下來,又變成了陳悅平日裡看到的溫和暖心的小妹。
陳悅坐下,心情有些複雜的拿起筷子。
粉是熱的,湯是鮮的,蛋是金黃的。她吃了一口,味道很好,和她媽做的一模一樣。
陳薇也坐下,低頭吃粉,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陳悅吃著吃著,想到了什麼,忽然放下筷子,走回自己那間屋,從包裡翻出一張銀行卡。
那是公司辭退她時,多賠付的六千塊。
陳悅心裡感歎,她工作了十年,最後就剩下這六千塊。
拿著那張卡,陳悅走回飯桌,把卡放在陳薇麵前:“阿薇,這個你拿著。”
陳薇愣住了:“姐,這是乾什麼?”
“裡麵有點錢。”陳悅有些不好意思:“六千塊。不多,你拿著,給孩子買點東西。”
陳薇看著那張卡,忽然問說:“姐,我之前冇來得及問你,劉同呢?他怎麼冇跟你一起回來?他可是準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