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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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波士頓的八月,比老家涼快得多。
陳建國拖著兩個大箱子走出洛根機場的時候,一陣涼風迎麵撲來,帶著海水淡淡的鹹味。他深吸一口氣,肺部被陌生的空氣填滿,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十三小時的飛行,他在飛機上隻睡了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抵達後要做的事情——取行李、過海關、坐出租車去臨時住處、辦入住、買電話卡、倒時差。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海關的官員是個黑人女性,看了一眼他的護照和I-20表格,問了一句“你來美國做什麼”,他回答了“PhD
student
at
MIT”,對方點了點頭,蓋了章,說了句“Good
luck”。
就這麼簡單。
他花了一年時間準備,經曆了無數次失眠和焦慮,跨過了大洋和半個地球,而決定他能否進入這個國家的,是一個不到三十秒的對話。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以為最難的部分,往往是最簡單的。
出租車司機是箇中東人,英語口音很重。陳建國說了地址,對方聽不太懂,他掏出手機,把螢幕上寫好的地址給司機看。司機看了一眼,點點頭,說了句“MIT,
OK”,然後一腳油門衝了出去。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兩側是陌生的風景。路牌上的英文名飛速後退,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他試圖記住每一個路牌,但很快就放棄了——不是因為記不住,而是因為太多了。他的大腦在抗議:你不需要記住這些,你隻需要知道怎麼去學校就夠了。
他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波士頓冇有他想象的那麼繁華。冇有上海那樣的摩天大樓群,冇有北京那樣的寬闊馬路。街道窄窄的,房子矮矮的,紅磚牆,白窗框,看起來像是從十九世紀的老照片裡走出來的。
但有一種味道。
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像是曆史,像是知識,像是某種沉澱了數百年的東西,瀰漫在空氣裡,滲透進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條街道裡。
這就是波士頓。
這就是他未來四年要生活的地方。
二
出租車停在了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
這是陳建國在MIT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的論壇上找到的臨時住處——一個即將畢業的物理係博士生的房間,他回國前的兩個月轉租出來,租金每月六百美元,包水電網絡,傢俱齊全。
房東姓劉,三十出頭,在MIT讀了六年博士,終於畢業了,在國內找到了一個教職,正準備打包回國。
“你是新生?”劉博士開門的時候,上下打量了陳建國一眼,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對,資訊學院,新生。”
“本科哪個學校的?”
“我在國內讀的本科,工作了很多年。”陳建國冇有提自已的年齡,但劉博士顯然已經看出來了。
“哦。”劉博士冇有繼續追問,側身讓他進了門。
房間不大,十幾個平方,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麵上堆著幾本專業書,牆上貼著一張MIT的校園地圖,窗戶正對著一條安靜的街道,街對麵是一排聯排彆墅,紅磚牆,白窗框,跟他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房間你先住著,下個月十五號之前搬走就行。”劉博士說,“水電網都包了,洗衣房在樓下,一塊錢一次。附近有超市和餐館,走路十分鐘。地鐵紅線到學校,十五分鐘。”
陳建國點了點頭,把這些資訊全部存進了大腦。
劉博士幫他放下行李,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多大了?”
“四十二。”
劉博士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厲害。我在MIT六年,見過最老的新生是三十五歲。你破了紀錄。”
陳建國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嘲諷,但他選擇了前者。
“謝謝。”
劉博士走後,陳建國一個人在房間裡站了很久。
他環顧四周——這間不到十五平方米的房間,就是他在美國的第一個家。冇有林淑芬,冇有陳小陽,冇有熟悉的氣味和聲音。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陌生的語言。
他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孤獨。
這種感覺在他決定出國的時候冇有,在他準備申請材料的時候冇有,在他拿到錄取信的時候冇有,在他登上飛機的時候冇有。但在這一刻,在他一個人站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的時候,它來了。
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想起林淑芬在機場說的那句話:“我怕你走了之後,就不回來了。”
他想起自已保證過:“我會回來的。”
他現在才明白,那個保證有多重。
不是因為他可能違約,而是因為他可能做不到——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人生從來不會按照承諾的軌跡運行。
他在床邊坐下來,拿出手機,給林淑芬發了一條微信:“到了。安全。房間挺好。”
三秒鐘後,林淑芬回了一條:“好。早點休息。”
冇有多餘的話。
但陳建國知道,這三個字後麵,是她一直守在手機前等他訊息的擔心,是她看到他訊息後的如釋重負,是她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壓縮成兩個字的剋製。
他打了一行字:“我想你了。”
看了幾秒,又刪掉了。
太矯情了。
四十二歲的人了,說這種話,不像話。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漬,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林淑芬的臉。
三
第二天早上,陳建國五點半就醒了。
不是因為時差,而是因為他的大腦在告訴他:該起床了,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他洗漱完畢,穿上一件乾淨的襯衫——他特意從國內帶來的,淺藍色,冇有褶皺——背上雙肩包,走出了公寓樓。
早晨的波士頓很安靜。街道上幾乎冇有人,隻有幾隻鴿子在人行道上踱步,看到他走過來,不慌不忙地讓開。空氣很涼,大概隻有十五六度,跟八月完全不搭。他後悔冇有帶一件外套,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走了大約十五分鐘,來到了地鐵站。
波士頓的地鐵叫“T”,紅線、橙線、藍線、綠線,四條線路像血管一樣連接著這座城市。他坐的是紅線,方向是Alewife,經過四站,在Kendall/MIT站下車。
走出地鐵站的那一刻,他看到了MIT。
不是大門,不是牌坊,不是任何他想象中的“校門”。MIT冇有校門。它和劍橋市融合在一起,街道就是校園,建築就是地標。他麵前是一棟巨大的、形狀怪異的建築,玻璃幕牆在晨光中反射著金色的光,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扭曲了的幾何形體。
那是雷伊和瑪麗亞·斯塔塔中心,MIT的計算機科學和人工智慧實驗室所在地。
他站著看了很久。
這是他未來四年要工作的地方。
不,不是“工作”。
是“學習”。
是“成長”。
是“變成更好的自已”。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四
新生報到在斯塔塔中心的一樓大廳。
大廳裡擺了幾十張桌子,每一張桌子後麵坐著兩個人,桌子上豎著牌子:Registration、Housing、International
Student
Services、Health
Insurance……
陳建國走進大廳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目光。
那些目光來自其他新生。他們大多二十出頭,穿著T恤和短褲,揹著雙肩包,手裡拿著手機,三五成群地聊著天。他們年輕、自信、充滿活力,跟他在照片裡看到的美國大學生一模一樣。
然後是他。
四十二歲,白襯衫,黑褲子,皮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他看起來不像是來報到的新生。
他看起來像是來開家長會的家長。
“Hello,
are
you
a
new
student”一個穿著誌願者T恤的女生走過來,笑容很標準。
“Yes.
Information
Science,
PhD.”
“Great!
Let
me
show
you
where
to
go.”
女生帶他走到Registration的桌子前,他拿出護照和I-20表格,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列印出一張名牌,遞給他。
名牌上寫著:Jiangguo
Chen,
PhD,
Information
Science.
他把名牌貼在胸口,低下頭看了看。
那個名字,那個身份,那個標簽。
陳建國,博士新生。
四十二歲。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一年前,他還是一個國企的普通科員,每天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等下班。
現在,他站在MIT的大廳裡,胸口貼著博士新生的名牌。
這道雷,劈得真遠。
五
報到結束後,陳建國按照郵件裡的指引,找到了資訊學院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三樓,走廊儘頭。門開著,裡麵坐著一箇中年女人,金色短髮,圓臉,看起來很和善。她的桌上擺著一個名牌:Professor
Mingyuan
Zhang.
張明遠教授。
陳建國在門口站了兩秒鐘,整理了一下衣領,敲了敲門。
“Come
in.”
他推門走進去。
張教授抬起頭,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笑了。
“陳建國?”
“張教授好。”
“你比照片上看起來年輕。”張教授伸出手,跟他握了握,“開玩笑的。你比照片上看起來老。”
陳建國笑了。
張教授讓他坐下,自已倒了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
“路上順利嗎?”
“順利。”
“時差倒過來了?”
“還在倒。”
“正常。我剛來美國的時候,倒了一個星期。”張教授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歡迎來MIT。你是我招過的最年長的博士生,也是我招過的最有趣的博士生。”
“謝謝。”
“不用謝。我招你,不是因為你的年齡有趣,而是因為你的研究計劃有趣。”張教授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你寫的那份研究計劃,我看了三遍。你的想法很大膽,有些地方甚至有點瘋狂。但MIT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瘋狂的想法,隻要你能證明它有價值,就會被接受。”
陳建國點了點頭。
“但我要提醒你。”張教授放下咖啡杯,“MIT的博士項目不好讀。你不是第一個來這裡的‘大齡學生’,但前麵那幾個,有的退學了,有的轉成了碩士,有的讀了七八年還冇畢業。你能堅持下來嗎?”
“能。”
“你這麼肯定?”
“不是肯定。”陳建國說,“是冇有退路。”
張教授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了。
“好。冇有退路,纔是最好的路。”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推到陳建國麵前。
“這是你的研究課題。你先看看,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陳建國接過檔案夾,翻開第一頁。
標題是:《基於異構計算架構的大規模圖數據處理優化研究》。
他看了三秒鐘,合上了檔案夾。
“看完了?”張教授有些意外。
“看完了。”
“你有什麼想法?”
“這個課題的方向是對的,但方法上可以優化。”陳建國說,“異構計算的瓶頸不在算力,在數據傳輸。如果能把數據本地化的比例從百分之六十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五,整體效能可以提升三到四倍。”
張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用了多長時間想到這個?”
“三秒。”
張教授靠在椅背上,看著陳建國,眼神變了。
不是之前的友善和好奇。
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驚訝、欣賞、以及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陳建國。”他說,“我開始覺得,招你進來,可能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陳建國笑了笑,冇有說話。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麵。
六
那天晚上,陳建國回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打開門,打開燈,把揹包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
房間裡很安靜。
他拿出手機,看到林淑芬發來的訊息:“今天怎麼樣?”
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很好。導師很好,學校很好。”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就是有點想你。”
這一次,他冇有刪掉。
發送。
三秒後,林淑芬回了一條語音。
他點開。
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哭過,但語氣是笑著的:“你這個人,四十二了還說這種話,不害臊。”
陳建國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他看著窗外。窗外的街道很安靜,路燈發出昏黃的光。街對麵那排紅磚彆墅的窗戶裡,亮著幾盞燈。不知道那些燈後麵,是誰在生活,在等待,在思念。
他想起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他今天在地鐵站看到的,MIT的牆上刻著一行字,是威廉·巴頓·羅傑斯說的話,MIT的創始人。
“Mens
et
Manus.”
心和手。
知識與實踐。
他來這裡,是為了學習知識。
但他知道,他真正帶走的,不隻是知識。
還有勇氣。
還有改變。
還有對那個在萬裡之外等他回家的人的思念。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波士頓八月的涼意。
他深吸一口氣。
新世界,新生活,新挑戰。
他準備好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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