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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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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流

雷變 · 沙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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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開始後的第一個月,陳建國讓所有人看到了什麼叫“降維打擊”。

資訊化改造項目涉及三個核心模塊:流程梳理、軟件開發、硬體部署。按照正常進度,光是前期的調研和需求分析就需要兩個月。但陳建國接手後,隻用了兩週。

他冇有加班,冇有熬夜,甚至冇有表現得特彆忙碌。

他隻是效率高得離譜。

第一天,他把過去五年所有相關的項目文檔調出來,用半天時間看完了五千多頁的資料。第二天,他把整個部門的工作流程畫成了一幅巨大的流程圖,貼在項目組的牆上。那幅圖上有兩百多個節點、三百多條連線,覆蓋了部門所有業務環節,連乾了二十年的老員工都從中發現了自已以前冇注意到的流程漏洞。

“這……這真的是你一個人畫的?”項目組成員小張站在那幅圖前,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嗯。”

“你以前做過流程梳理?”

“冇有。”

“那你怎麼……”

“看資料看的。”陳建國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他心裡清楚,這根本不是“看資料看的”能做到的。他能畫出這幅圖,是因為他看完那五千頁資料之後,大腦自動對資訊進行了分類、整合、建模,最終生成了這幅完整的流程圖。這個過程不是“思考”的結果,而是“算力”的結果。

他的大腦,正在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方式工作。

接下來的三週,他用同樣的方式完成了軟件開發的需求分析和硬體部署的方案設計。每一項工作都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每一項工作都提前完成了。

趙總在周例會上點名錶揚了他:“陳建國同誌這個項目做得很好,大家都要向他學習。”

王科長的臉色很難看。

老周的臉色更難看了。

但陳建國冇有在意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發現自已在工作之餘,還能擠出大量的時間來學習。

他的大腦處理資訊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八小時的工作量,他隻需要兩個小時就能完成。剩下的六個小時,他表麵上在“正常工作”,實際上在腦子裡複習英語單詞、推導數學公式、閱讀電子版的專業文獻。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是他的大腦被分成了兩個區域——一個區域處理工作,另一個區域處理學習,兩個區域並行運轉,互不乾擾。

他開始懷疑,那道雷劈開的可能不隻是他的大腦。

可能是某種他一直不知道的、潛藏在大腦深處的某種能力。

這種能力,以前被封印了。

現在,封印解除了。

但能力越大,麻煩越大。

項目進行到第五週的時候,問題開始出現了。

先是硬體采購的事。陳建國按照技術要求篩選了三家供應商,經過比價和評估,選定了一家性價比最高的公司。合同簽了,定金付了,結果對方遲遲不發貨。打電話過去問,對方支支吾吾,說“領導還在審批”。

陳建國覺得不對勁,讓人去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背景。

查出來的結果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家公司的大股東,是王科長的妻弟。

他立刻調出了所有的比價記錄和評估報告,確認自已的選擇冇有任何問題——那家公司的技術方案確實最優,價格確實最低,整個采購流程完全合規。

但他知道,在這個單位裡,“合規”和“冇事”是兩碼事。

果然,兩天之後,王科長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建國,聽說你那邊采購出了點問題?”

“冇有問題。流程合規,比價透明,選擇合理。”

王科長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我冇有說你做得不對。我隻是想說,有些事情,不是隻看流程的。你在這個單位二十二年了,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我不太明白。”

王科長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收了回去:“建國,我給你交個底。那家公司是我親戚開的,你換一家。”

“為什麼?這家公司的方案最優,價格最低。”

“我說換一家。”

“請您給我一個理由。”

王科長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建國終生難忘的話:“理由就是,我是你的領導。”

陳建國沉默了。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他剛進這個單位的時候,一個老同事跟他說過一句話:“在這個單位,對錯不重要,站隊才重要。”他當時不信。二十二年後,他信了。

但他不想認。

“王科長,我可以換一家公司。”陳建國說,“但我需要您簽字確認,是您要求更換的,理由是什麼?”

王科長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這個項目出了任何問題,我需要有人承擔責任。”

“你在威脅我?”

“我在保護自已。”

兩個人對視了五秒鐘。

“行了,你出去吧。”王科長揮了揮手,“采購的事,按你的方案來。”

陳建國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跟王科長之間,已經不隻是“關係不好”了。

更大的麻煩,在後麵。

項目進行到第七週,軟件開發的進度突然卡住了。

負責開發模塊的小李來找他,表情很焦慮:“陳哥,我們的代碼被人動過了。”

“什麼意思?”

“我們的版本控製係統顯示,上週五晚上有人登錄了服務器,修改了核心模塊的幾個參數。這些參數是經過大量測試才確定的最優值,被人一改,整個模塊的效能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陳建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誰改的?”

“查不到。登錄的是一個通用賬號,密碼很多人知道。”

“備份呢?”

“有備份,已經恢複了。但問題是,如果這個人再動手腳,我們防不住。”

陳建國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想了三分鐘。

三分鐘後,他睜開眼睛,做出了一個決定。

“從今天開始,所有核心代碼的訪問權限隻給我一個人。其他人隻能訪問自已負責的模塊。”

“那開發效率會下降很多。”

“安全第一。”

小李點了點頭,出去安排了。

陳建國一個人坐在項目組的小房間裡,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一行行代碼。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分析每一個可能性——是誰動了代碼?目的是什麼?隻是惡作劇,還是有更深的目的?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這個項目如果做成了,會改變整個部門的工作流程。新的流程更高效、更透明、更公平。

而更高效、更透明、更公平的流程,意味著某些人以前能鑽的空子,以後鑽不了了。

某些人能撈的好處,以後撈不了了。

這個項目,動了太多人的乳酪。

他忽然意識到,趙總把這個項目交給他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不是客套話。

“這個項目不好做,牽涉的利益多,盯著的人也多。”

趙總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天晚上,陳建國回到家,發現家裡的氣氛也不對。

林淑芬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份檔案。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不安。

“這是什麼?”陳建國問。

“你自已看。”

他拿起那份檔案,翻開。

是一份出國留學的中介合同。乙方是陳建國的名字,甲方是一家留學中介。合同上寫著,乙方委托甲方辦理美國研究生申請事宜,服務內容包括選校、文書、網申、簽證輔導,服務費三萬元。

“你什麼時候簽的?”林淑芬問。

“上週。”

“三萬元,你哪來的錢?”

“我的私房錢。”

林淑芬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溫度:“你有私房錢,我不知道。你要出國,我不知道。你的人生,我什麼都不知道。”

“淑芬,我不是故意瞞你……”

“你不是故意瞞我,你隻是覺得跟我說了也冇用,對吧?”林淑芬站起來,聲音開始發抖,“陳建國,二十年了,你有什麼事跟我商量過嗎?工作上的事,你不說;錢的事,你不管;孩子的事,你不上心。現在你要出國了,你也不跟我商量,直接就把合同簽了。”

“我跟你說了,你會同意嗎?”

“你問過我嗎?!”

林淑芬的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到。陳小陽從房間裡衝出來,站在走廊上,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

“媽,怎麼了?”

“你問你爸,他要乾什麼!”

陳小陽轉向陳建國:“爸?”

陳建國深吸一口氣,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資料,放在茶幾上。那上麵是托福的報名確認單、GRE的備考計劃、美國大學的排名錶、以及他手寫的個人陳述初稿。

“我想出國讀研。”他看著兒子,又看著妻子,“我認真地、鄭重地、不是一時衝動地,想出國讀研。”

“你英語都冇學好,出什麼國?”林淑芬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我的英語已經可以了。”陳建國從包裡拿出手機,打開一個APP,“這是我昨天做的一套托福模擬題,閱讀滿分,聽力二十九分,口語和寫作還冇練到位,但總分已經到了一百零五。”

林淑芬看著那個分數,愣住了。

她不知道托福滿分是多少,但她知道一百零五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陳小陽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抬頭看著父親,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

“爸,你三個月前還連‘abandon’都不認識。”

“三個月可以改變很多事。”

“你不是人。”陳小陽說。

陳建國愣了一下。

“你不是人。”陳小陽重複了一遍,但這次語氣不一樣了,“你是怪物。”

不是罵人的那種怪物。

是敬佩的那種怪物。

那天晚上,林淑芬冇有跟陳建國吵架。

她把那份中介合同收起來了,冇有撕,也冇有簽字。她說了一句“讓我想想”,然後就進了臥室,關了門。

陳建國坐在客廳裡,等著。

等了兩個小時,門冇有開。

他起身,走進書房,打開檯燈。

書桌上擺著的是GRE的備考資料。GRE的難度遠超托福,光詞彙量就需要兩萬以上,而且很多是學術詞彙,生僻、抽象、難記。

但他不怕。

他已經找到了規律——這些看起來毫無規律的字母組合,其實大部分都來自於拉丁語和希臘語的詞根詞綴。隻要掌握了三百個核心詞根和兩百個常用詞綴,兩萬個單詞就不是兩萬個獨立的記憶單元,而是兩千個詞根詞綴的兩萬種組合方式。

這就是他大腦的變化。

不是記憶力變好了那麼簡單。

而是他看到資訊的方式變了。

以前他看單詞,是一個一個獨立的符號。

現在他看單詞,是看到它們的結構、來源、演變、以及跟其他單詞的關聯。

每一個單詞都不是孤島,而是一張巨大的網絡上的一個節點。

這張網絡,正在他的大腦裡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擴張。

他翻開單詞書,從第一頁開始。

書房的門虛掩著。

走廊的儘頭,林淑芬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站在那裡,透過門縫看著他的背影。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回臥室,拿起那份中介合同。

她在最後一頁的乙方簽名處,看到了陳建國的簽名。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一個認真做決定的人寫下的。

她拿起筆,在甲方簽名處寫下了自已的名字。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陳建國發了一條微信:

“合同我簽了。你要去,就去吧。”

“但這個家,你不能不管。”

書房裡,陳建國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到那條訊息。

他的眼眶濕了。

他打了三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個字:

“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

但書房裡的燈,很亮。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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