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舊部
南宮詩傾拿到兵符的第二天,就秘密聯絡了父親麾下的三位將領。
她沒有通過任何中間人,而是親自寫了一封信,讓春桃找了一個絕對可靠的渠道送出去。信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句話——
“父親已逝,兵符在我手中。三日後,城外土地廟,酉時,不見不散。”
信的末尾,蓋了兵符上的“南宮”印鑒。
這是父親教她的——用兵符說話,而不是用嘴。因為兵符比任何言辭都更有分量,比任何承諾都更可信。
春桃把信送出去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她知道這件事有多危險——如果被君淩墨發現,如果被太後發現,如果被任何一個人發現,王妃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但她還是去送了。
因為她相信王妃。
從王妃嫁進王府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跟著她。她看到過王妃哭,看到過王妃笑,看到過王妃被打碎,也看到過王妃把自己一片一片地拚起來。
她知道,王妃不會再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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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酉時。
城外土地廟。
這座土地廟在京城以西五裏處,年久失修,香火斷絕,平日裏連乞丐都不願意來。廟很小,隻有一間正殿,供著一尊灰撲撲的土地爺像,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陽光從破洞裏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南宮詩傾到的時候,廟裏已經有人了。
三個人。
三個男人。
都是四十到五十歲之間的年紀,穿著粗布衣裳,看起來像是普通的莊稼漢。但南宮詩傾一眼就認出了他們——不是因為他們的長相,而是因為他們的站姿。
筆直,挺拔,像三把插在泥土裏的槍。
這是軍人的站姿。無論穿什麽衣服,無論過了多少年,都改不掉。
“末將周虎,參見王妃!”
“末將趙鐵山,參見王妃!”
“末將錢萬裏,參見王妃!”
三個人齊齊單膝跪下,聲音低沉而有力,在空蕩蕩的破廟裏回蕩。
南宮詩傾站在他們麵前,看著這三張陌生的臉。
她不認識他們,但從父親的遺物中,她知道他們是誰。
周虎,父親麾下左軍統領,掌管一萬五千兵馬,是父親最信任的將領之一。他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看起來像一尊鐵塔。
趙鐵山,父親麾下右軍統領,也掌管一萬五千兵馬。他比周虎瘦一些,但眼神更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錢萬裏,父親麾下中軍副將,掌管兩萬兵馬。他是三個人裏最年輕的,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麵容清秀,看起來像個書生,但南宮詩傾知道,他是三個人裏最狠的——戰場上從不留活口。
“起來吧。”南宮詩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三個人站起身,六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審視,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懷疑。
他們跟隨南宮鴻遠十幾年,對這個“王妃”知之甚少。隻知道她是將軍的庶女,嫁給了攝政王,在王府裏過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現在,將軍死了,兵符落在了她手裏。
他們要聽她的嗎?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沒有上過戰場,沒有帶過兵,沒有任何軍功。
她能擔得起這五萬兵馬嗎?
南宮詩傾看出了他們眼中的懷疑,但沒有解釋,也沒有爭辯。她從袖中取出兵符,托在掌心,遞到他們麵前。
“這是父親的兵符。你們應該認得。”
周虎上前一步,仔細看了一眼,然後退後,點了點頭:“是將軍的兵符。末將認得。”
“那你們應該也知道,兵符在誰手裏,五萬兵馬就聽誰的。”
三個人沉默了。
南宮詩傾繼續說:“父親去世前,把兵符交給了我。他說,這五萬兵馬,是他欠我的。現在,我把兵符拿在手裏,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為了報複。我是來問你們一句話——”
她頓了頓,目光從三個人臉上逐一掃過。
“你們,願不願意跟我?”
廟裏安靜了很久。
風吹過破洞的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某種動物的哀鳴。
周虎最先開口:“王妃,末將跟了將軍十八年。將軍對末將有知遇之恩。將軍說兵符給誰,末將就聽誰的。這是末將的承諾。”
趙鐵山接著說:“末將跟了將軍十五年。將軍生前說過,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讓末將聽王妃的。末將當時不明白,現在明白了。末將聽王妃的。”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錢萬裏身上。
錢萬裏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王妃,末將跟了將軍十二年。末將想問王妃一個問題。”
“問。”
“王妃拿到兵符,想做什麽?”
南宮詩傾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問題,問得好。
“錢將軍覺得,我應該做什麽?”
“末將不敢替王妃做主。”錢萬裏的目光毫不閃躲,“但末將想知道,王妃是打算用這五萬兵馬自保,還是打算用這五萬兵馬——殺人。”
南宮詩傾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欣賞的笑。
這個人,不愧是父親最倚重的將領。
他在試探她的底線。
他想知道,她到底是一個隻想活下去的弱女子,還是一個敢殺人的掌權者。
“錢將軍,”南宮詩傾收起笑容,聲音冷了下來,“你覺得,我父親的死,是意外嗎?”
錢萬裏的眼神一凜。
“不是。”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是誰殺了他?”
“太後。”
“太後為什麽要殺他?”
錢萬裏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因為將軍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不對。”南宮詩傾搖了搖頭,“太後殺我父親,不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而是因為他手裏有太後想要的東西。東西到手了,他就沒有利用價值了。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在太後眼裏,隻有死路一條。”
錢萬裏的臉色變了。
“王妃是說——”
“太後拿到她想要的東西了嗎?”南宮詩傾替他說完了這句話,“沒有。因為那樣東西,不在我父親手裏。太後殺了我父親,什麽也沒得到。所以她急了。她來我的父親的葬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麵,逼問我那樣東西的下落。”
廟裏的空氣幾乎凝固了。
周虎和趙鐵山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現在,你們知道我要做什麽了?”南宮詩傾看著他們三個人,一字一句地說,“我不隻要自保。我還要讓太後知道——殺我父親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錢萬裏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單膝跪下,抱拳道:“末將錢萬裏,願聽王妃調遣。”
周虎和趙鐵山對視一眼,也齊齊跪下。
“末將周虎,願聽王妃調遣!”
“末將趙鐵山,願聽王妃調遣!”
三個人,六隻手,一個承諾。
南宮詩傾看著跪在麵前的三個男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
不是兵符,不是五萬兵馬,而是這些願意為南宮家賣命的人。
“起來吧。”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依舊平穩,“從今天起,我們不是主仆,是盟友。我要做的事,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我需要你們,就像你們需要我一樣。”
三個人站起身,看著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審視和懷疑,而是敬重和信任。
這個女人,比他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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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詩傾在土地廟裏待了半個時辰,跟他們說了三件事。
第一,兵符在她手裏,但這件事必須絕對保密。除了他們三個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如果訊息走漏,太後會立刻對她動手,君淩墨也會對她動手。到時候,她和他們所有人,都會死。
第二,她不會急著動用這五萬兵馬。太後和君淩墨之間的博弈才剛剛開始,她要做的是等待——等待他們兩敗俱傷,等待最好的時機。
第三,她要他們做的事很簡單——等她的訊號。訊號一到,五萬兵馬,必須在一天之內集結完畢,聽她調遣。
“末將明白!”三個人齊聲應道。
南宮詩傾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從袖中取出三封信,分別遞給三個人。
“這是我寫給你們的密信。回去之後再開啟。信上寫了下一步的安排。”
三個人接過信,貼身收好。
“王妃,”錢萬裏忽然開口,“末將還有一件事想問。”
“問。”
“王爺那邊……他知道兵符在您手裏嗎?”
南宮詩傾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不知道。但他遲早會知道。”
“到時候怎麽辦?”
“到時候,”南宮詩傾看著廟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很輕,“我會讓他知道——我不是他的棋子,從來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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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南宮詩傾離開了土地廟。
馬車在暮色中疾馳,春桃坐在她身邊,緊張得手心冒汗。
“王妃,您覺得那三個人可靠嗎?”
“不可靠。”南宮詩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但他們沒有選擇。父親死了,兵符在我手裏,他們要想活下去,隻能跟著我。”
“那如果他們背叛您呢?”
“他們不會。”南宮詩傾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因為背叛我的代價,比跟著我的代價更大。這一點,錢萬裏比誰都清楚。”
春桃不再問了。
她發現,王妃變了。
不是變得更強了,而是變得更冷靜了。
以前的王妃,做任何事都帶著一股“我要證明自己”的勁頭,像是在跟誰較勁。
現在的王妃,沒有了那股勁頭。
她隻是很平靜地、很理性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像一把刀,不急著出鞘,但隨時可以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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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回到王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南宮詩傾從後門進去,沿著牆角的小路快步走回霜華殿。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閉著眼睛都能走。
但今天,走到半路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迴廊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君淩墨。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手裏沒有打傘,就那麽站在那裏,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南宮詩傾的心猛地一緊,但麵上不動聲色。
“王爺怎麽在這裏?”
君淩墨沒有回答,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去哪兒了?”
“在將軍府整理父親的遺物。”
“整理了三天?”
“父親留下的東西很多,臣妾想整理得仔細一些。”
“仔細到連晚膳都不回來吃?”
南宮詩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懷疑,有審視,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不安。
他在不安。
為什麽?
因為她去了將軍府?
還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麽?
“臣妾在將軍府用過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王爺若沒有別的事,臣妾先回去了。”
她抬腳要走,君淩墨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像是怕她跑掉一樣。
“南宮詩傾,”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本王?”
南宮詩傾低下頭,看著被他抓住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掌心微涼,像是握著一塊冰。
她沒有掙紮,也沒有回答,隻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王爺覺得臣妾瞞了王爺什麽?”
君淩墨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凝固了。
然後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沒什麽。”他的聲音恢複了冷漠,“你回去吧。”
南宮詩傾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她的步伐很穩,脊背很直,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她知道,什麽都發生過了。
君淩墨在懷疑她。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不知道她見了誰,不知道她手裏有兵符。
但他知道,她在瞞著他。
這種感覺讓他不安。
而一個不安的攝政王,比一個冷靜的攝政王更危險。
因為不安的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南宮詩傾走進霜華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春桃。”
“奴婢在。”
“從今天起,我們要更加小心。”
“奴婢明白。”
南宮詩傾睜開眼,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月光灑在樹冠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窗欞上的木紋,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
君淩墨在懷疑她。
沒關係。
她也在懷疑他。
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