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試探
君淩墨說“看本王怎麽做”,南宮詩傾就真的看了。
第一天,他讓人送來了一盆紅梅。
不是蘭花,是紅梅。她說過喜歡的那種——在雪地裏開得如火如荼的紅梅。花匠說是從江南運來的,品種名貴,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二盆。
南宮詩傾看著那盆紅梅,沉默了很久。
“王妃,王爺這是……”春桃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在討好您?”
南宮詩傾沒有回答。
她蹲下身,伸手輕輕碰了碰梅花的花瓣。花瓣冰涼,帶著清晨的露水,在她指尖留下一小片濕潤。
“春桃,你覺得王爺為什麽要送我這盆花?”
春桃想了想:“因為王妃說過喜歡紅梅,王爺記住了,所以送來了?”
“他記住了。”南宮詩傾站起身,聲音平淡,“但他記住的不是我喜歡什麽,而是我說過什麽。這是兩回事。”
春桃沒聽懂,但不敢再問。
南宮詩傾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了屋裏。
那盆紅梅被留在了院子裏。
沒有搬進來,也沒有扔掉。
就那麽放在那裏,像一個既不被接受也不被拒絕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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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君淩墨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空手來,而是帶了一本書。
“本王聽說你最近在看《山海經》。”他把書放在桌上,“這本是手抄本,比你看的那個版本更全。”
南宮詩傾看了一眼那本書,封麵是深藍色的絹布,上麵用金線繡著“山海經”三個字。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至少值幾十兩銀子。
“王爺怎麽知道臣妾在看《山海經》?”
“青禾說的。”
南宮詩傾沒有接那本書,而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王爺,您不用這樣。”
“哪樣?”
“送花、送書、送禮物。”她的聲音很平靜,“臣妾說過,臣妾不要這些東西。”
君淩墨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麵上不動聲色:“那你想要什麽?”
“臣妾什麽都不要。”
“每個人都有想要的東西。”
“臣妾以前也這麽想。”南宮詩傾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後來臣妾發現,想要的東西越多,失去的就越多。所以臣妾現在什麽都不想要了。”
君淩墨站在她麵前,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煩躁。
什麽都不想要。
意味著什麽都給不了。
意味著她已經把自己封死了,誰也進不去。
“南宮詩傾,”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你還在為那件事生氣。”
“哪件事?”
“你父親的事。”
南宮詩傾的手指微微一頓,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王爺覺得臣妾在生氣?”
“難道不是嗎?”
“不是。”她的聲音很輕,“臣妾沒有生氣。臣妾隻是……認清了。”
“認清了什麽?”
“認清了王爺是什麽人,臣妾是什麽人,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她頓了頓,“以前臣妾看不清,所以會疼。現在看清了,就不疼了。”
君淩墨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緊。
看清了,就不疼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進他的胸口。
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麽狠話,而是因為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真的沒有情緒。
不是假裝不疼,是真的不疼了。
一個人要經曆過什麽,才會對傷害徹底免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讓她免疫的那個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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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君淩墨換了一種方式。
他沒有送東西,也沒有去霜華殿,而是讓人傳話——請王妃到書房來一趟。
南宮詩傾到的時候,君淩墨正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地圖。
“過來看看。”他朝她招手。
南宮詩傾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是京城周邊的兵力部署圖。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但麵上不動聲色。
“王爺給臣妾看這個做什麽?”
“你是鎮國將軍的女兒,應該看得懂。”君淩墨指著地圖上的幾個標記點,“這裏是太後的勢力範圍,這裏是本王的,這裏是中立區。你覺得,哪一方最弱?”
南宮詩傾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仔細看那張地圖。
片刻後,她伸出手,指向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這裏。”
君淩墨的眉頭微微挑起:“為什麽?”
“因為這裏是三不管地帶。太後不管,王爺不管,朝廷也不管。看起來是中立區,實際上是最危險的地方。因為沒有規矩的地方,最容易出亂子。”
君淩墨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欣賞的笑。
“南宮詩傾,你果然看得懂。”
“臣妾隻是說了實話。”
“實話最值錢。”君淩墨收起地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睛,“本王再問你一個問題。”
“王爺請說。”
“如果本王和太後打起來,你站在哪一邊?”
書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南宮詩傾看著君淩墨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試探,有審視,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期待。
他在等她回答。
一個能讓他滿意的回答。
南宮詩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臣妾站在自己這一邊。”
君淩墨的眼神微微一變。
“自己這一邊?”
“是。”南宮詩傾的聲音很平靜,“臣妾不是王爺的人,也不是太後的人。臣妾是臣妾自己的人。王爺和太後打起來,臣妾誰都不幫。但如果誰動了臣妾——”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臣妾就動誰。”
書房裏安靜了很久。
君淩墨看著她,手指慢慢敲著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停下敲擊,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南宮詩傾,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話,足夠本王殺你一百次?”
“知道。”她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但王爺不會殺臣妾。”
“為什麽?”
“因為殺了臣妾,兵符就下落不明瞭。那五萬兵馬就會成為一盤散沙,誰也調動不了。太後會趁虛而入,王爺會腹背受敵。”她一字一句地說,“王爺不會做對自己不利的事。這是臣妾對王爺唯一的信任。”
君淩墨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氣幾乎凝固。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苦笑。
“南宮詩傾,你太聰明瞭。聰明到讓本王害怕。”
“王爺不必害怕。”南宮詩傾垂下眼睫,“臣妾說過,臣妾隻想活下去。隻要沒有人擋臣妾的路,臣妾不會主動傷人。”
“如果有人擋了你的路呢?”
“那臣妾就會讓他知道——”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擋路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君淩墨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威脅,沒有警告,隻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趙全說的話——這種人,要麽成大器,要麽成大禍。
現在看來,她兩者都是。
成得了大器,也成得了大禍。
而他,已經沒有辦法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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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詩傾離開書房後,君淩墨一個人坐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叫人換,就那麽喝著涼茶,一口一口,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福安。”他忽然開口。
福安從門外探進頭來:“王爺有何吩咐?”
“你覺得,王妃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福安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說:“奴才覺得,王妃的意思是——她誰也不靠,隻靠自己。”
“還有呢?”
“還有……王妃在警告王爺。”
“警告本王什麽?”
“警告王爺不要動她。”福安的聲音壓得很低,“王妃手裏有兵符,有五萬兵馬。如果王爺動她,那五萬兵馬就會變成王爺的敵人。”
君淩墨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裏沒有怒意,沒有諷刺,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福安。”
“奴纔在。”
“本王好像……養了一頭老虎。”
福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接這話。
君淩墨也沒有等他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藍,萬裏無雲,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著那片藍色,腦海中浮現出南宮詩傾的臉。
不是剛嫁進來時的臉,不是雨中質問他的臉,不是葬禮上麵無表情的臉。
是剛纔在書房裏,說“臣妾站在自己這一邊”時的臉。
那張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不是倔強,不是堅強,不是聰明。
是——自由。
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被任何人束縛的自由。
他忽然很羨慕她。
因為他從來沒有自由過。
從小到大,他是皇子,要爭權奪利。後來是攝政王,要權衡利弊。他的每一步都是算計好的,每一句話都是斟酌過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權衡過的。
他從來沒有像她這樣,理直氣壯地說——“我是我自己的人”。
君淩墨關上窗戶,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的腦海中反複回放著她說的那句話——
“臣妾站在自己這一邊。”
他忽然很想問問她——你怎麽做到的?
怎麽做到,在所有人都想把你變成棋子的時候,你還能站在自己這一邊?
但他沒有問。
因為他知道,她不會回答。
有些問題,答案不在嘴上,在心裏。
而她的心,已經對他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