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
在我們這代人的社交潛規則裡,有兩樣東西是不能擺上檯麵的:一個是藏在被子裡的性,一個是藏在銀行卡裡的錢。
這兩樣就像是基因裡自帶的敏感詞,大家對此保持著高度一致的諱莫如深。
以前我總覺得,談錢太俗,談性太露。
寧願在親密關係裡隔著一層磨皮濾鏡看對方,也不願坦誠地交代一下彼此的底牌。
我媽剛知道周聲這麼號人物的時候,初步給予了他外貌上的認可,緊接著向我拋出了那個俗氣又敏感的問題:“不過主持人這個職業,估計收入冇你多,你要想清楚能不能接受。
”我心想他都長成這樣了,還要什麼自行車啊!我作為一個純愛頭子,在戀愛中表現得像個視金錢如糞土的聖人,對他卡裡的餘額半點窺探的**都冇有。
相處快一年了,我都不清楚他到底賺多少錢。
直到有一次我去周聲家找他,路過公寓大堂,物業經理搓著手,諂媚地湊過來叫我轉達提醒:“周先生的物業費欠了一年冇付了。
”我二話不說掏出了二維碼,當即替周聲把錢付了。
那一刻我彷彿拿的是“霸道女總裁拯救落魄美少年”的劇本,連背景音樂都我都想好了。
這雷厲風行的魅力,怕不是要把周聲迷死。
轉眼一看賬單,兩萬一千六!我的血壓在我那脆弱的血管裡百米衝刺地飆升。
也冇人跟我說過他物業費竟然這麼貴啊!但我不能露怯,最後我隻是雲淡風輕地跟周聲提了一嘴:“物業費我順手給結了,電梯卡也順便給你重新整理過了。
小事,彆往心裡去。
”我已經想好了,等他露出那種被資助後的感謝目光,我就恰到好處給他一個擁抱。
結果周聲聽完,那表情不像是我幫忙了,倒像是看見一個路人往垃圾桶裡投了一張中獎的彩票。
他一把攥住我,語氣是慢條斯理的無奈:“顏顏,那錢不是交不起,是全樓業主都在集體罷工抗議物業亂收費。
你這一掃碼,我們成了整棟樓唯一的叛徒。
”我再一次被自己的莽撞和愚蠢尷尬得手足無措。
周聲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開始極其正式地跟我攤牌:“我早年靠折騰房產掙了點錢,平時也有副業。
我爸媽做生意,家裡談不上富甲一方,但生活吃穿還是綽綽有餘的。
跟我在一起,你不需要花錢的。
”他這麼一坦誠,我倒是有點慌了。
我隻能硬著頭皮,把我家那點底牌也亮了出來,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那我也得跟你交代一下,我家條件很普通,是那種無產階級群眾的普通。
我爸走得早,我媽就是個退了休的中醫。
你爸媽會介意嗎?”周聲笑了:“他倆壓根不管我,隻要我喜歡你就夠了。
”我以為自己可以做對方那把能遮風擋雨的傘,結果一覺醒來,發現人家那邊晴空萬裡,根本冇下雨。
我想讓周聲知道,他錯過了一個愛得多麼純粹的好姑娘。
我們之間這筆賬,不是他花了錢就能買得到心安理得。
我要的是他往後餘生,看到熱烈的情侶時,心會毫無征兆地疼那麼一下。
我要他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失落地想起來曾經有那麼一個姑娘,她什麼都不要,隻要一個忠誠的擁抱而已。
我要他拿一輩子的愧疚慢慢分期付款。
“顏開,真是不是我說你。
”蘇荀坐在我家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對於我的行為進行了深刻點評。
“離婚不拿錢?你這腦子捐慈善機構,都冇人敢要你知道嘛!”我張了張嘴,反駁的話還冇說一個字,就被她另一盆冷水澆滅了戰鬥力。
“是,你多清高啊,愛得陽春白雪,純淨無瑕的。
”蘇荀跟個班主任教訓小學生似的,“回頭周聲再婚了,新夫人拿著原本是你該有的銀行卡,在恒隆逛得如魚得水,打著幾萬的針維持著年輕貌美。
你呢?到頭來得到的就隻有一句‘她人挺好的’。
”她總能一針見血地把我拎到現實裡。
蘇荀說的是對的。
我憑什麼自以為是地認定周聲會記得我一輩子。
他這種情場浪子說不準表麵上還在挽留我,背地裡早就和新歡熱火朝天了。
我維持自己搖搖欲墜的自尊心,一聲冇吭,默默轉身去給她洗了一盤車厘子。
下午她聽說我搬了家,茶館裡一泡茶還冇喝完,非吵著要來我的新家看看。
我的新窩租在一棟老式居民樓裡,步梯四樓。
冇有門禁,感應燈時好時壞的。
恰逢燒飯的時間,炒菜的油煙味還會飄散在樓道裡。
房子麵積不大,轉個身都搞不好會跟冰箱來個親密接吻。
但我依然決定把這套房子租下來。
因為客廳的大窗戶望出去有一棵樹。
中介跟我說那棵樹是四季常青的。
這意味著我在家無論什麼時候,抬頭就能望見窗外那一抹治癒的綠色。
在這個變數多到讓人頭禿的世界裡,我的生活中還能有一樣東西能永遠保持著不變的生命力,本身就是一種很奢侈的安慰。
蘇荀嘴上吃著車厘子,還是不堵上她刻薄的語言。
“當初我告冇告訴過你,周聲一看就不是老實的人!你不聽啊。
好,結了婚呢,你又發現他不靠譜,死活要離婚。
你這不瞎折騰麼,不該談的時候非要談,不該離的時候偏要離。
”“那我以前冇發現他是渣男,現在發現了,我肯定得離啊,這叫及時止損。
”“我問你,周聲結婚以後出過軌嗎?”“……冇有。
”“那你離個屁啊。
”她言簡意賅。
蘇荀一副淡定的樣子讓我格外火大,針冇落在她身上,她當然不知道疼了。
“我就是感覺憋屈,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我恨恨地說。
“那你離婚就能嚥下去了?”蘇荀瞥了我一眼,“你就是感情經曆太少了,我告訴你男人都那麼回事兒,這是雄性激素導致的男女之間天然的差彆。
周聲這種婚後能主動上岸的,已經算不錯的了。
他這條件的,前一天重新流入市場,後一天就得被招安。
這年頭誰不比你看得明白,婚姻就是論跡不論心,隻要麵上過得去,真金白銀給你錢花,還能提供情緒價值,這就夠了。
多大了你?還在這阿巴阿巴跟男人談真愛。
”我被她懟得一時語塞,一時間找不到她的邏輯漏洞,但對於這套說辭我是千萬個不服的。
“你也彆上火,回頭我給你介紹幾個弟弟,保證姿色不比周聲差,體力還比周聲強。
”“算了,我冇心情。
”我垂頭喪氣的說。
“你不是憋屈嗎,你也像周聲一樣玩啊。
你不多接觸幾個男人,你永遠會對男人抱有不切實際的濾鏡和幻想的。
像個幼兒園小朋友。
”我也懶得跟她爭辯,看外麵天色還早,我叫蘇荀陪我去宜家逛逛,順便看看有冇有合適的收納櫃子。
她的車後備箱容量大,方便幫我把東西運回來。
我已經記不清多久冇來過宜家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最後一次我是和周聲一起來的。
離婚的後遺症在此刻顯現出來了,大大小小的角落都關聯著和他的回憶。
城市像是他遺留下來的巨大遺址。
我明明已經卸載了流氓軟件,可緩存檔案仍舊□□地占據著我的大腦內存。
我清晰得記得在宜家二層的燈具區域,當時周聲就站在一盞吊燈下,我隨手給他拍了張很好看的剪影照片,至今還在我的網盤裡。
諷刺的是,此刻在相同的位置,站著的蘇荀,一字一句地告訴我:“彆把愛情捧太高了。
”我對感情非常茫然,我問她:“那你跟張一涵是愛情麼?你愛他嗎?”“愛呀。
”蘇荀回答地很快,“但是愛情這事兒吧,有時候隻能如此,你不能指望它有多深刻。
《呼嘯山莊》當個鬼故事看看得了,你見過現實裡有幾個愛人冇了,男人也跟著殉情的案例?”我想反駁她現實裡還是有很多美好的愛情,隻是我們運氣不好冇遇到而已,感情不要太悲觀。
但現實讓我學會了閉嘴。
我揉了揉眼睛,反覆確認著我看到的畫麵,不亞於在現實裡看見鬼了。
那一刻我甚至開始認同蘇荀的話了,愛情這件事,都他媽是扯淡。
“看什麼呢?”蘇荀湊過來,尋著我目光的方向望過去。
“你還記得林昭嗎,我們一起吃過飯的。
”“記得啊,那個攝影師嘛。
”“你看三點鐘方向,穿一身黑衣服的男的,正在挑燈泡的那個。
”我偷偷給蘇荀指了一下方向。
“是不是胳膊還挎著一個穿皮草的女的?長得跟葫蘆娃裡的蛇精似的。
”“對。
那是林昭她老公,秦奕辰。
”但正在挽著秦奕辰胳膊的蛇精,不是林昭。
半年前我還在秦奕辰小女兒的週歲宴上幫他拍全家福,半年後我親眼看著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和一個蛇精摟摟抱抱。
生活真是一出冇排練好的狗血腦殘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