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外庫
第12章 外庫王府西牆的小角門前,那隻匣子還捧在書吏手裡。
書吏的手已經凍僵,偏偏不敢換手。匣子裡隻躺著一枚舊錢,可他覺得比一塊鐵還沉。
王府門房不接。
巡檢司的人不敢收回。
茶攤下那兩個生麵孔也不走。
一枚錢,就這麼把三邊的人都釘在牆根下。
過了半炷香,顧懷章到了。
他今日穿的是深青常服,袖口沒有露出王府私記,隻帶了兩個護衛。門前的人見他來,立刻安靜下去。
顧懷章看了一眼匣子,問:“誰送來的?”
書吏忙道:“北門茶鋪命案,巡檢司按例呈驗。茶鋪牆縫裡檢得舊錢一枚,背有舊驗,疑似王府外庫舊戳。小的不敢擅斷。”
“誰讓你送到王府?”
書吏額上冒汗:“鄒押司說,既涉王府舊驗,須請外庫辨認。”
顧懷章道:“鄒押司人呢?”
“在府衙。”
顧懷章點了點頭:“很好。讓他來。”
書吏臉色一白。
顧懷章又看向門房:“外庫主事到了麼?”
門房忙道:“梁主事在裡頭候著。”
“叫出來。”
不多時,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從角門裡出來。他穿著舊袍,袖口洗得發白,手裡拿著一副薄鹿皮手套。見了顧懷章,先行禮,再看匣子。
顧懷章道:“梁主事,你看。”
梁主事沒有伸手,隻彎腰看了片刻。
“像舊驗。”他說。
“像?”
“外庫舊驗分三種。”梁主事道,“軍餉入庫一驗,馬稅折銀一驗,臨時借庫又一驗。此錢背上這一點,像臨時借庫的驗痕。”
顧懷章道:“哪一年?”
梁主事沉默了一下:“昭寧七年前後。”
茶攤下的兩個生麵孔同時擡了擡眼。
顧懷章像沒看見。
“能定是王府外庫麼?”
梁主事道:“不能。驗痕磨損太重,錢又經過手。若無冊簿相對,隻憑這一點,定不了。”
顧懷章看向書吏:“聽見了?”
書吏忙道:“聽見了。”
顧懷章道:“寫。”
書吏愣住。
顧懷章道:“把梁主事方纔的話,一字不漏寫進案卷。寫明此錢從北門茶鋪命案中檢得,未入王府外庫,未由王府收驗,隻在西牆門前由外庫主事隔匣辨認。巡檢司、府衙、轉運司,各留一份。”
書吏手忙腳亂取出筆紙。
顧懷章又道:“城防營也留一份。”
這句話一出,茶攤下的人臉色微變。
城防營一留文書,這事便不再隻是茶鋪命案,也不隻是舊錢。它成了北溟城裡明麵上的案子。誰再想把它塞回暗處,都要多費幾倍力氣。
梁主事低聲道:“長史,這樣一寫,京裡若問起來……”
“京裡本來就會問。”顧懷章道。
梁主事閉嘴。
北溟王府守著北境六關。
關外有胡騎,關內有饑民。每年朝廷撥來的邊餉不夠,王府便要向商號借糧,向馬市抽稅,向本地豪族攤派。兵要吃飯,馬要草料,烽燧要油,城牆要修。哪一樣都離不開錢。
錢一多,京裡便疑。
疑王府養兵自重,疑北溟王借邊事坐大,疑邊餉入了私庫,疑將士吃空額。北境每擋住一次外敵,王府的功勞便重一分;功勞越重,京裡的疑心也越重一分。
內廷的人到北溟,從來不隻是找一個人。
他們是皇城裡伸出來的眼睛。
眼睛看錢,也看兵。
顧懷章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所以他不能把匣子接進王府。
接進來,便像王府認了這枚錢。
也不能把匣子推出去。
推出去,便像王府怕了這枚錢。
最好的法子,是讓它站在日光底下,讓每一個想借它做文章的人,都先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
顧懷章等書吏寫完,才道:“封匣。”
書吏忙將匣子合上。
梁主事取出一張舊封條,正要貼,被顧懷章攔住。
“不用王府封。”
梁主事怔住。
顧懷章道:“用府衙封,再用轉運司封。王府隻在旁註一句,見過,不能定。”
梁主事立刻明白。
王府不收,不驗,不定,隻見。
見過,便不能說王府躲。
不能定,便不能說王府認。
書吏寫得手發抖。
顧懷章轉身進門,走了幾步,又停下。
“茶攤下那兩個人,記名。”
護衛低聲道:“若他們不肯說?”
“那就寫無名內廷隨從兩人,於王府西牆外窺案。”
護衛眼神一動:“這樣寫,會不會太硬?”
顧懷章道:“他們既然敢站在這裡,就該知道自己有影子。”
王府內堂沒有燒炭。
北溟王府看著闊,冬天卻並不暖。前院是給外人看的,後堂纔是辦事的地方。牆上掛著北境山川圖,六關、三驛、兩條舊軍道,都用朱線標著。圖下是一張長案,案上沒有玉器,隻有文書、火漆和一把壓紙用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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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進堂時,城防營的年輕校尉已經到了。
校尉姓趙,名敬,年紀不大,站得卻很穩。他昨夜在槐樹巷見過薛公公,也見過那賣麪人。今日被叫到王府,心裡知道不是小事。
顧懷章把西牆的案卷副本遞給他。
趙敬看完,道:“長史是要末將封茶鋪?”
“不封。”
“羊湯攤?”
“也不封。”
趙敬擡頭。
顧懷章道:“封了,人都不動。如今要動的,不是街麵上的攤子,是文書。”
趙敬皺眉:“末將不懂。”
“你不必懂太多。”顧懷章道,“從今日起,城防營隻做三件事。第一,看住北門茶鋪,不許人私自搬屍、搬賬、搬灰。第二,記下內廷在北溟城裡所有出入,不攔,但要記。第三,王府外庫、轉運司、府衙之間的文書,路上不得少一張。”
趙敬道:“若內廷的人不讓記?”
顧懷章看著他:“北溟城防,是皇上給北溟王的職責。有人不讓你記,便是讓你失職。”
趙敬心裡一凜,抱拳道:“末將明白。”
他說完要退,顧懷章又叫住他。
“還有一事。”
“長史吩咐。”
“昨夜槐樹巷那處羊湯攤,不要驚。”
趙敬想起那個站在爐火後的攤主,問:“不查?”
“查。”顧懷章道,“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你去查。”
趙敬沒有再問。
他退出後,梁主事從側門進來,手裡捧著一本舊冊。
“長史。”梁主事低聲道,“昭寧七年前後的臨時借庫冊,少過一頁。”
顧懷章看向他。
梁主事道:“不是今日少的。舊年清冊時便標過殘缺。那一頁記的應是鹿梁驛一筆臨時入庫,銀錢不多,可押驗的人名缺了。”
顧懷章沉默片刻:“鹿梁驛?”
“是。”
鹿梁驛三個字,讓屋裡冷了一點。
北溟城裡知道鹿梁驛的人不多。那地方早年是入北舊道上的小驛,後來戰線北推,驛道廢了,便漸漸無人提起。可一些舊事,偏偏喜歡藏在廢掉的地方。
顧懷章道:“誰還知道這頁缺了?”
梁主事道:“外庫老人知道幾個,旁人未必留心。”
“內廷呢?”
梁主事臉色難看:“若他們當年經手過鑄錢監舊賬,也許知道。”
顧懷章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舊錢、鹿梁驛、茶鋪命案、一個被追的孩子。
這些東西原本不該出現在同一張案上。
如今卻一件一件靠過來了。
外頭有人在借王府的牆擋內廷。
這不奇怪。
北溟王府這麵牆太高,誰在城裡走投無路,都想往牆影裡躲一躲。真正讓顧懷章不安的,不是有人借牆。
而是借牆的人,知道牆裡哪一塊磚曾經裂過。
黃昏時,舊籍房送來另一冊殘檔。
來的是個老吏,平日管舊軍冊和驛傳殘檔。他把冊子捧得很低,像捧著一塊燙手的炭。
“長史。”老吏道,“昭寧七年冬,鹿梁驛那筆臨時入庫,後頭還有一道附記。”
顧懷章擡眼:“念。”
老吏翻開殘冊,聲音壓得很低:“軍餉轉運,入鹿梁驛,借北溟東二暗庫一夜。次日封庫,鑰不入王府,押驗人名墨毀。”
堂中靜了下來。
梁主事的臉色變了。
東二暗庫不是尋常庫房。
北溟城有明庫,也有暗庫。明庫收稅銀、軍糧、馬料,冊冊可查;暗庫卻是戰時留下的舊規矩,藏兵器、藥材、備用銀,還有一些不該擺在日光底下的東西。邊城若被圍,明庫先破,暗庫便是最後一口氣。
這樣的地方,王府自己也不願常提。
顧懷章道:“鑰不入王府,是什麼意思?”
老吏道:“按舊規,暗庫一封,主鑰歸王府,副鑰歸城防。可這一筆後頭寫著,鑰不入王府。”
梁主事低聲道:“那就是有人帶走了。”
“誰?”
無人答。
殘冊上那個本該回答的人名,被墨塗掉了。
西牆那枚舊錢擺出來時,顧懷章沒有變臉。
聽見“東二暗庫”四個字,他的手卻停住了。
顧懷章看著殘冊上的“東二”二字,很久沒有說話。
舊錢是一枚小釘。
暗庫卻是一道舊門。
門後藏過什麼,誰開過,誰封過,誰把鑰匙帶走過,隻要問起來,就不會隻死一兩個人。
顧懷章再睜眼時,聲音低了些。
“東二暗庫還在麼?”
老吏道:“在城東義倉舊基下。封了多年,外頭早改成雜倉,連倉吏都未必知道底下還有一層。”
“誰守?”
“明麵上無人守。”老吏頓了頓,“暗處有沒有,舊檔沒有寫。”
顧懷章看向牆上的北境圖。
鹿梁驛在圖上隻是一點褪色朱痕,幾乎被山線蓋住。城東義倉卻離王府不遠,離染巷也不遠。
過了很久,他道:“今夜不要動義倉。”
梁主事一怔:“不動?”
“一動,內廷便知道我們知道了。”顧懷章道,“先讓城防營照舊巡夜,文書照舊走,西牆那兩個人照舊記名。”
老吏低聲道:“若有人先動暗庫呢?”
顧懷章道:“那就看他拿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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