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急鍾
第24章 急鍾灰白皮袍人行完禮,還未直起身,北門方向忽然響了三聲急鍾。
鐘聲隔著半座城傳來,到了王府前堂,已經不響,卻重。
第一聲像從雪裡悶出來,遠,鈍,砸在屋樑上時隻剩一層餘震。第二聲近了些,堂前燈火跟著輕輕晃了一下。第三聲落下,連門外馬槽裡的馬都踢了一下前蹄,鐵掌磕在石上,清脆得叫人心口一緊。
北溟城的鐘分緩急。
尋常換防是一聲長鍾,城門失火是兩短一長,邊外來騎靠狼煙。急鍾三聲,敲的不是城外,是城裡。意思很簡單:街麵壓不住了,城門下已經見血。
所以這三聲一響,守堂的甲士先緊了刀鞘。沒人回頭看門外,眼角卻都往蕭重山身上落,等他一句話。
第一聲落下,案上的筆停了。
第二聲落下,薛公公身後兩個隨從同時回頭。
第三聲落下,蕭重山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報!”
一名親兵從外頭跑進來,靴底帶著雪水,在青磚上拖出兩道濕痕。
“王爺,北門馬市踩死了人。有人穿城防舊號衣,在人群裡喊北騎破關,又往鹽鋪門口撒火油。趙將軍已經拿了兩人,可城門下還在亂。”
親兵說到“城防舊號衣”時,聲音比前一句低了些。
這比尋常亂民更麻煩。百姓不認令牌,也未必認得官職,可他們認得號衣。馬市那種地方,車馬、鹽袋、皮貨、孩子和挑擔的人擠在一起,隻要有人穿著號衣喊一聲,原本往北走的人會往南擠,原本能站住的人也會跟著跑。人心一亂,刀還沒出鞘,地上便能先死人。
蕭重山臉色沉下去:“死的是誰?”
親兵咬牙:“槐樹巷那個賣炭人家的孩子。”
這話說出來,蕭重山還沒開口,顧懷章手裡的筆先停了。
槐樹巷離南街不遠,那賣炭人常在羊湯攤旁支小爐子,雪天給人添炭,也替人看一眼火。他孩子年紀不大,冬日裡總戴一頂舊氈帽,帽沿壓得低低的。北門馬市亂起來時,孩子被人流擠到車轅下,賣炭人伸手去拉,隻拉住半截袖子。
親兵沒有把後頭的話說盡。
薛公公聽完,神色反倒沒有多大變化。
在他眼裡,亂局裡死一個賣炭人家的孩子,算不得最要緊的事。若能入卷,便是王府治城不力;若不能入卷,便隻是風雪裡一條輕命。他在京裡見慣了這樣的輕重,知道什麼人死了能壓出官帽,什麼人死了隻能換幾聲嘆息。
可顧懷章的臉色變了。
他是讀書人,平日說話講分寸,落筆講章法,連怒氣也常壓在袖子裡。此刻那支筆卻被他捏得很緊,筆鋒上的墨墜下來,在紙上洇出一點黑。
北溟城不是一日理出來的。
哪條巷子冬日該添炭,哪處馬市該留車道,哪家棚戶不能挨著鹽鋪生火,哪條街夜裡幾更落柵,顧懷章這些年一樁樁寫進冊子裡,也一樁樁壓著人去做。他不是每個賣炭人都認得,可槐樹巷這個名字,在他的冊頁上翻過許多回。
現在有人穿著舊號衣,在他經營多年的城裡喊亂、撒火油,把街市的人心攪成一鍋沸水,又讓一個孩子死在馬市車轅下。
薛公公原先隻覺得多了一件可用的事。
看見顧懷章那一瞬,他才知道,這一下戳得比他預料深。
顧懷章沒有擡頭罵人。
他隻是把那張已經洇了墨的紙慢慢壓平,另一隻手從案邊摸到鎮紙。那鎮紙是青石做的,邊角被他多年按卷宗磨得發亮。北溟城中每一回火禁、每一次巡街、每一筆馬市棚位的更改,最後都要落到這樣的紙上。讀書人經營地方,靠的不是刀,是一頁一頁不許錯的文書。可現在有人把他這些文書當成柴,往街麵那口亂鍋裡添了一把火。
灰白皮袍人身後那個顴骨高、右肩略低的死使擡起頭,臉上血色退了一點。
蕭重山卻沒有先看他。
他先看顧懷章。
顧懷章的手還壓在案上,指節發白。那一點墨汙在紙上慢慢散開,像多年理出來的街冊被人撕開一個口子。
蕭重山道:“懷章,北溟本就是戰亂裡刨出來的地方。”
顧懷章擡起眼。
蕭重山聲音不高,卻壓得堂上人人都聽得見:“太平久了,人會忘。可這城裡的太平,不是朝廷賞的,也不是舊約講出來的,是一刀一刀打出來的。你能管街冊,能管火禁,能管馬市車道,這很好。可刀到了門前,先別婦人之仁。”
顧懷章喉結動了一下,低聲道:“是。”
蕭重山這才轉頭,看向那個擡頭的死使。
那死使嘴唇動了動,仍沒說話。
灰白皮袍人終於直起身,用生硬的中原話道:“見人,亂止。”
“亂是你們放起來的。”蕭重山道。
“未殺人。”
蕭重山笑了一聲。
他從案後起身。
堂上眾人隻覺得眼前一暗,他已經到了前堂門口。刀光貼著雪亮的門檻掠過去,快得像一線冷風。
那個死使的右耳先落在青磚上。
緊接著,蕭重山第二刀已經斜斜劈下。
一條手臂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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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一下湧出來,濺到北地厚氈邊上。書吏嚇得向後一退,後背撞在柱上,手裡的筆也掉了。
那死使跪倒下去,卻沒有叫。
蕭重山的刀尖還垂著血。他看著灰白皮袍人,道:“沒死。”
灰白皮袍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有答話,也沒有先去看落在地上的耳朵。
他一步跪到同伴身邊,膝蓋壓住那死使的肩窩,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條窄皮帶,纏在斷臂上方,猛地一勒。
那死使額上冷汗一下冒出來,牙關咬得發響,仍沒有叫。
另一個年輕死使彎腰要去撿斷臂,王府親兵的刀立刻壓過去。灰白皮袍人低聲說了一句北語,那年輕死使便停住,隻把落在磚上的耳朵用袖角裹了起來。
灰白皮袍人又撕開內袍,拿灰白麻布一層層壓住斷口。動作很快,也很穩,像他們來這裡之前,便知道今日未必能全須全尾地走出去。
蕭重山道:“照你的說法,這也不算殺。”
灰白皮袍人擡起頭,唇邊已經沒了血色。
“三個人死在這裡,”他道,“也要見到人。”
薛公公卻在這時候開口:“王爺,若一見可止城亂,未必不可權宜。”
他說得很慢。
慢到像是在替北溟城想,替街上百姓想,替王府留一條不至於背罪的路。可這句話一落地,堂上的形勢便變了。孩子的死、北門的亂、舊盟牌的真、北使的禮,都被他一句話串在了一起。
他不是要幫北使。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人若不給見,亂便還在城裡燒;人若給見,案便從王府手裡走到紙上。隻要進了紙,往後誰說得清這一日是誰逼誰?
蕭重山轉頭看他。
薛公公沒有退。
堂上靜得隻剩血滴在青磚上的聲音。斷臂死使靠著門柱,灰白皮袍人仍用膝壓著他的肩,手上麻布已經被血浸透。
蕭重山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把地收拾了。”
親兵立刻上前。一個捲起被血濺濕的厚氈,一個提來草木灰,撒在青磚上。還有人把落在地上的茶盞、紙卷和墨盒撿回案邊。
斷下來的手臂沒有人碰。
灰白皮袍人仍壓著傷口,隻低聲說了一句。另一個年輕死使這才俯身,用外袍把斷臂裹了,抱到門柱旁。
這一收拾,堂上反倒更冷。
血腥味還在,可地麵已經重新露出青磚,彷彿方纔那兩刀不過是王府前堂裡一場尋常規矩。
蕭重山把刀尖在捲起的厚氈上一抹,慢慢還刀入鞘。
“一個個都要見。”他道,“北邊要見,宮裡也要見,三司要見,連外頭放火搶鹽的人,也拿她做筏子。”
他說到這裡,又笑了笑。
“倒是老子這個王府主人,還沒見過。”
顧懷章擡眼看他。
蕭重山道:“行。見見。看看到底有什麼有趣的。”
灰白皮袍人忽然說了一句北語。
聲音不高。還能站著的年輕死使低下頭,斷臂那人也垂了眼。
那句話不像命令,更像提醒。
另一個年輕死使的眼睫顫了一下。他先看灰白皮袍人,又看蕭重山,最後才低頭去解領口的白麻線。線頭已經被雪水浸硬,解開時刮過麵板,留下淡淡一道紅痕。
他解下領口那截白麻線,纏在自己右腕上,單膝跪下,額頭幾乎貼到地麵。
蕭重山眼角跳了一下。
薛公公看不懂這禮,卻看懂了蕭重山的神色。
“他們又說了什麼?”
蕭重山冷冷道:“他說你祖宗。”
薛公公知道他在胡扯。
顧懷章卻聽懂了四個字。
舊物隨主。
他心頭一沉。
蕭重山轉過身,背著手道:“把陳長庚和孩子都帶到側門。男的仍綁著,孩子由女使領。隻看一眼,不入堂,不問話。內廷的人離三步外,北使也離三步外。誰敢近身,先砍手。”
顧懷章立刻道:“王府女使帶人,諸司在堂見證。”
薛公公垂眼道:“王爺明斷。”
蕭重山瞥他一眼:“少給老子戴帽子。既然你們都要看,那就好好看。今日這事,就在這堂上給我盤明白。北邊也好,宮裡也好,三司也好,誰的話說不清,誰也別想活著出這個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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